竹刀劈开黑暗的瞬间,那道浑身包裹着浓黑影子的身影,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冷笑。
他的反应极快。刀风尚未完全落下,他的身体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烟,向后飘了出去,堪堪避开了刀锋。
但铃不给他机会。
「心眼」早已锁死了他的位置。那一刀落空的刹那,她已经借势欺身而进,第二刀横斩,直取对方腰间。
刀风破空,尖锐得像是要把整条老街的黑暗都撕成两半。
「好快的剑!」那身影低喝一声,双臂猛地一振,无数黑色的影子从他袖中翻涌而出,化作一面扭曲的盾,迎上了铃的竹刀。
「砰!」
竹刀劈在影盾上,发出撞上实物的巨响。铃感到手腕一麻,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退了两步。
「影系术式。」她稳住身形,低声道,「这家伙,和昨晚用的水缚术,不是同一个系。」
「术式属性可以变化,要么是他偷来的,要么是——」伊莉丝踹开缠在脚上的黑影,飞快地退到铃身边,脸色微变,「他用了蚀蝶之眼。」
「蚀蝶之眼能吸收别人的术式?」
「如果传说是真的,」伊莉丝的声音很沉,「蚀蝶之眼能吞噬死者的『恐惧』,也能吞噬他们的『术』。只要杀的人够多,就能拥有他们的力量。三十年前,蛾就是靠这个,几乎杀穿了半个里世界。」
铃没有回答。
她的心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难怪。难怪眼前这个人,能用水缚术,能用影缚术,能用短距传送。他杀的人越多,吸收的术式就越多,力量就越强。而他那份不断扩大的「力量」,正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。
「现在,」那身影站在十步之外,声音沙哑而愉快,「你们还要拦我吗?每拖一秒,我就多吸收一份恐惧。你们每打倒我一次,我就更强一分。到最后——」
他张开了双手,像是要拥抱这片深沉的夜色。
「——你们拿什么,和我打?」
伊莉丝咬紧了牙。
铃握着竹刀,也沉默了。
可只沉默了两秒,她就忽然笑了。
「你说了这么多,」铃缓缓举刀,「不就是在害怕吗?」
那身影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「你害怕我和伊莉丝联手。害怕我从你身上,看出什么破绽。所以,你才要用这些话,来动摇我们。」铃一字一句道,「可你知道吗?你犯了个错。」
她踏前一步。夜风卷起她的银发,那双空洞的红瞳,在黑暗中透出逼人的光。
「你刚才,又在用术式了。你的『线』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每一根,都从你胸口的位置,延伸出来。」
那身影,明显僵了一下。
「胸口的线……原来如此。」伊莉丝瞬间明白过来,眼神骤亮,「蚀蝶之眼,就嵌在他身上!他的所有术式,都是从蚀蝶之眼借来的!」
「所以,」铃说,「只要把那东西从他身上剥离下来——」
「你们,」那身影的声音骤然冷厉,「碰得到我吗?」
话音未落,他猛地动了。
这一次,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。黑色的影子在他身后拉成一道残影,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,直直地朝铃冲了过来。
「铃!」伊莉丝惊呼。
铃没有退。她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风,在她耳边呼啸。
那身影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、像是陈年雨水的气味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然后,她动了。
「月影流·无明。」
竹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、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,从下方逆撩而上,刀锋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。
这一刀,没有劈向那个身影。
而是劈向了他脚下,那根几乎不可见的、连接着地面阴影的「线」。
「嘣!」
一声闷响。
那身影脚下的影缚术,瞬间崩解。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原本完美无缺的进攻姿态,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。
「就是现在!」铃低喝。
伊莉丝早已蓄势待发。她双掌猛地合十,再拉开时,一点刺目的青白色光芒,在掌心绽放,化作一根由纯粹术式凝聚而成的、细如发丝的光针。
「阿斯特莱亚星轨术,贯星针!」
那根光针,裹挟着她全部的力量,撕裂了空气,精准地刺向那身影的胸口。
那身影想要闪避,却被铃刚才那一刀扰乱了重心,慢了半拍。
「噗。」
极轻的一声。
光针,没入了他的胸口。
时间,像是在那一刻凝滞了。
那身影僵在原地,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。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胸口处,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,疯狂地翻涌、扭曲、哀嚎。
「……你们……混账!」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
然后,他开始溃散。
不,不是他的身体在溃散,而是他身上那层浓黑的「影」,像被烧开的沸水一样,蒸腾、剥落、消散。随着那层影子的褪去,一张脸,终于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、苍白的、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。
他的左脸清秀温和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可他的右脸,从眼眶到下颌,却布满了密密麻麻、触目惊心的黑色纹路,像是被无数细小的蝴蝶,长进了血肉里。
他捂着胸口,踉跄地后退,半跪在地上,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,漆黑如墨。
「井川……光昭。」伊莉丝难以置信地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铃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竹刀垂在身侧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冷汗顺着她的下巴滴落,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「你们……以为,这样就赢了吗?」井川光昭抬起头,那只还完好的眼睛,怨毒地盯着她们。他的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沙哑,变得破碎而尖锐,「我只是……一个执行者。名单上的『第二局』,是我来玩。可真正的棋手,从来不是我。」
他咳出一口黑血,踉跄着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
「无瞳的名侦探,」他盯着铃,忽然笑了,那笑容,狰狞得像是要把整张脸都撕开,「三年前,你没能救得了她。三年后,你,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。」
铃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她的声音,颤了。
「星见灯。」井川光昭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,像在念一道最恶毒的诅咒,「三年前,她替你死了。而三年后的今天,第二局结束之后,你会再一次,亲眼看着重要的人,一个一个,死在蚀蝶的梦里。」
他狂笑一声,身体猛地向后退去,撞进了身后浓稠的黑暗里。
「下一次见面,就是第三局。到时候,我会让你想起来。想起来,你是个怎样的——」
「失败者!」
笑声,和黑暗一起,彻底消散了。
老街又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那盏便利店的灯,惨白地亮着。
铃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竹刀,「啪」地一声,从手中滑落,掉在冰冷的柏油路上。
「铃!」伊莉丝冲过来,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「你怎么样?说话啊!铃!」
铃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只是怔怔地,望着那片井川光昭消失的黑暗,红瞳空洞,却像是穿透了夜色,看见了某个极其遥远的、三年前的场景。
「灯……」她终于发出了声音,轻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。
「三年前,灯……是替我死的。」
伊莉丝的手,顿住了。
她看着铃那张惨白如纸、泪水无声滑落的脸,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夜风很大。
两个少女互相搀扶着,站在空空荡荡的老街上。
而第二局的阴影,还未散去。
第三局,已在前方,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