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深夜，是伊莉丝半扶半抱，把铃带回了事务所。
铃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安静地、一言不发地任伊莉丝搀着，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。竹刀是伊莉丝捡起来的。那柄跟了铃三年的竹刀，刀身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，握在手里，冰凉刺骨。
进屋后，伊莉丝把铃安置在会客室的沙发里，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，塞进她手里。
「喝。」伊莉丝说。
铃没动。
「喝一点。」伊莉丝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，「你手冷得跟死人一样。不喝，我不介意直接灌。」
铃这才抬了抬头。她那双红瞳依旧空洞，可伊莉丝分明看到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无声地碎裂。
「伊莉丝，」铃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「你知道吗？这三年来，我一直以为，是我没有保护好她。我一直在想，是不是我太弱了，才会看着她死。」
她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丝极苦的笑。
「可今晚，那个男人告诉我，她不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她才死的。她是……替我死的。她挡在了我前面。而我，却连这件事，都忘了。」
伊莉丝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渗进来，轻轻掀动着窗帘。会客室里没开大灯，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，暖黄的光，把两个少女的身影，温柔地拢在一起。
「我醒来的时候，什么都不记得了。」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「我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。身上只有一张写着『白银铃』的身份证。眼睛看不见，脑袋里一片空白。唯一能想起来的，就是一团火，和一种……撕心裂肺的疼。」
她低下头，望着自己手里的水杯。热水在杯壁里微微晃动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「后来我才知道，那种疼，是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可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，想不起来她叫什么。我甚至，连她的声音都记不清。我唯一有的，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——」
她抬起手，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「这里，缺了一块。永远，都在痛。」
伊莉丝的眼眶，不自觉地热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太轻。最后，她只是抬起手，极其笨拙地、极其不熟练地，在铃的背上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「……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」伊莉丝说，「我帮你。我们慢慢来。一天想不起，就两天。两天想不起，就一个月。我不信，凭我们两个，还挖不出一个三年前的真相。」
铃转过头，「看」向她的方向。
「你这是在安慰我吗？」她问。
「不是。」伊莉丝别过脸去，耳尖泛红，「我是在陈述事实。阿斯特莱亚家的人，从不做没有胜算的承诺。」
「可你连胜算有多少都不知道。」
「比你以为的多。」伊莉丝说，「因为这次，你不是一个人了。」
铃怔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，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，慢慢喝了下去。
「……好烫。」她说。
「烫个鬼，都凉了。」伊莉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，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。
这个人，总算肯喝点东西了。
那一夜，铃靠在沙发里，睡着了。
她没有回房间。伊莉丝也没劝。她只是去拿了条毯子，轻手轻脚地盖在铃身上，又把窗帘拉严，把落地灯的光调暗。然后，她搬了把椅子，坐在离沙发一步远的地方，撑着下巴，守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伊莉丝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。
她是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的。
睁开眼，她看见的，是小春穿着围裙、正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煎鸡蛋的背影。锅里发出「滋滋」的油响，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「你在干什么？」伊莉丝皱眉。
「啊！」小春吓得差点把锅铲甩飞，「我、我做饭啊！铃姐昨晚肯定又熬夜了，我想熬点粥，再煎几个蛋……结果这个蛋，它、它不听话！」
伊莉丝走过去，一把接过锅铲，看都没看就把那几颗焦了一半的蛋翻了个面。
「就你这厨艺，还想照顾人？」她轻哼一声，「去把铃叫醒。饭我来做。」
小春鼓了鼓腮帮子，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底气。她「嘁」了一声，转身跑去叫铃了。
铃其实早就醒了。
她靠在沙发上，听着厨房里两个女孩的斗嘴声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落在她的银发上，像一层淡金色的纱。
「铃姐！你醒啦！」小春扑过来，半跪在沙发前，眼圈还红红的，「你昨晚又出去打架了对不对？我都知道了！佐藤警官跟我说了，说你们抓到了凶手，可是又让他跑了！你、你受伤了没有啊？」
「没有。」铃揉了揉她的头发，「只是有点累。」
「那、那今天不许再出去了！就在家里养着！我和那个女人，会看着你的！」小春说着，朝厨房的方向瞪了一眼。
伊莉丝端着早餐走出来，听见这话，凉凉地回了一句：「什么『那个女人』。我是有名字的。伊莉丝·阿斯特莱亚。记不住的话，我可以帮你刻在脑门上。」
「记住了也不叫！」小春吐了吐舌头。
铃看着这闹腾的一幕，忽然觉得，胸口那块一直缺着的地方，好像被什么东西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填上了一点点。
虽然只有一点点。
但那种感觉，很暖。
吃过早饭，佐藤真昼来了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看，眼下青黑一片，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一进门，她就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，摊在了桌上。
「井川光昭。」她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，「我查了他入职仁和医院之前的履历。你猜他是什么来头？」
铃没猜，只等着她说。
「他所有的学历证明、从业资格证，都是伪造的。」佐藤说，「这个人，在表世界的记录，是从五年前才开始的。五年前的经历，一片空白。也就是说，他很可能，根本就不是表世界的人。」
「里世界来客。」伊莉丝接过话，眼神冷了下来，「难怪他能用蚀蝶印。」
「不止。」佐藤又抽出一份文件，「我还查到，他三年前，曾经在你们俩现在住的这条街附近，租过一间地下室。租期从三年前的春天开始，直到一年前才退租。而三年前的春天——」
她顿了一下，看向铃。
「正好是，你出现在表世界的时候。」
空气静了一瞬。
铃缓缓直起身子。
「那间地下室，现在还能查到吗？」她问。
「已经拆了。」佐藤摇头，「那一带去年拆迁改造，现在是一片新楼盘。不过，我在拆迁之前的旧档案里，找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——」
她翻开一页纸，指着上面的一名：「当年和井川光昭一起租房的，还有一个人。是个年轻女人。登记用的名字是假名，但留下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。」
铃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张截图。
她的「心眼」落在纸面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侧影，只能看出是个短发女人，站在井川光昭身后，正抬头望着远处。
明明看不清五官，可就在那一瞬间，铃的心跳，猛地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认识了谁。
而是因为，那个侧影的轮廓，让她感到了一种，深入骨髓的、无法言说的熟悉。
像是，另一个，本该死去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