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模糊的截图，被铃攥在手里，攥了很久。
纸面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皱。「心眼」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个模糊的侧影，仿佛只要多「看」几遍，那个人的轮廓就会清晰起来，清晰成她记忆深处某个日夜思念的模样。
「铃，」伊莉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试探，「你是不是……想到什么了？」
铃慢慢松开手，把那张截图放回桌上。
「我不确定。」她说，声音很轻，「只是……很熟悉。这个站姿，这个低头的角度，还有那种，站在别人身后、却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感觉，很熟悉。」
她顿了顿，红瞳空洞地垂下来。
「可我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，星见灯到底长什么样子。」
这话她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伊莉丝喉头一哽。
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，连自己最重要的人的长相都记不得，却只能凭着身体本能的熟悉，去辨认一个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影子。这世上，大概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。
「能查到这个女人的去向吗？」伊莉丝压下心头的情绪，看向佐藤真昼。
「很难。」佐藤摇头，「这张截图，是拆迁前旧档案里唯一能找到的影像。没有姓名，没有身份信息，连和她一起住的井川光昭，都只是把她登记成『同行人』。而且，」她顿了顿，「那一片的监控记录，三年前就到期销毁了。能留下这一张，已经是运气。」
「那就不查了。」铃忽然说。
佐藤和伊莉丝同时看向她。
「如果她还活着，」铃说，「她一定也在等。等她觉得该出现的时候，自然会出现。如果她不在了，那我们追着一条三年前的影子，只会浪费时间。」
她抬起头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。
「现在最重要的，是第二局还没结束。井川光昭虽然被我们伤了，但名单上还活着的七个人，并没有完全安全。他伤，不代表他不能杀人。蚀蝶印的力量，不完全依赖他本人。」
伊莉丝点头：「没错。蚀蝶印一旦种下，就算施术者死了，那东西也会继续在梦里作祟，直到把人杀死。我们得想办法，把它从所有目标身上，拔出来。」
「所以，」铃看向伊莉丝，「我们得去里世界。蚀蝶印的解法，只有里世界的人知道。而且，既然蚀蝶之眼已经到了表世界，里世界的世家，不可能还坐得住。我需要去神代家，问清楚三年前的事，还要去——」她顿了顿，「那个你们说的、管封印的圣格蕾丝家。」
「你终于肯跟我去里世界了？」伊莉丝挑眉。
「嗯。」铃笑了，笑意很淡，「不过，去之前，我还有件事要做。」
她扶着沙发站起来。
「我得去和小春说一声。那丫头，如果知道我去了什么『世界的另一面』，估计会急疯。」
小春的反应，比铃预想的还要大。
「里、里世界？！」她「噌」地站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声音都拔高了，「那是什么地方？！危险的吧？！铃姐你眼睛看不见，怎么能去那种地方！我不同意！绝对不同意！」
「小春，」铃叹了口气，「我只是去查案。有伊莉丝在，不会有事。」
「她？」小春指着伊莉丝，一脸不信任，「她看起来就不可靠！胸那么平，能保护谁啊！」
「喂！」伊莉丝额角青筋直跳，「这跟胸有什么关系！而且，就凭你这句话，我就能告你——」
「好了好了。」铃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，「小春，我是来跟你商量，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。我去定了。」
小春咬着嘴唇，眼眶又红了。
她盯着铃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吸了吸鼻子，闷声道：「那、那我也要去！」
「不行。」铃和伊莉丝异口同声。
「为什么啊！」小春气得直跺脚，「你们都能去，为什么我不行！我、我虽然不会打架，但我可以帮忙跑腿、做饭、照顾铃姐！」
「小春，」铃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难得地用了柔和的语气，「你是表世界的人。里世界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。而且，这里也需要你。佐藤一个人忙不过来，你得留在表世界，帮我盯着名单上那几个人。还有——」
她抬手，轻轻捏了捏小春的脸。
「你不是说过，要当我最得力的助手吗？助手，就要能独当一面。我不在的时候，把这里看好。等我回来，我第一个，跟你说里世界的样子。好不好？」
小春的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扑上去，一把抱住铃，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「那……那说好了……你要好好的……回来……不许、不许再一身伤地回来……」
「嗯，说好了。」铃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声音温柔得不像她，「我保证。」
伊莉丝站在窗边，看着这一幕，难得地没有出声打扰。
她只是静静地想：这个人，嘴上总说自己孤零零的，什么都不在乎。可她身边，却总有这么多人，真心实意地，为她牵肠挂肚。
也许，白银铃的「空白」，从来都不是真的空。
只是她自己，不敢去看罢了。
当天晚上，铃就开始收拾行装。
她的东西不多。一柄竹刀，几件换洗衣物，一个旧得发白的布包。抽屉里翻出来的，是几颗小春塞给她的软糖，和一张早已模糊的、连人脸都看不清的旧照片。
她把软糖放进了包里。把那张旧照片，翻到背面，用指尖慢慢地，摸了很久。
照片的背面，被人用极细的字，写着一句话。
那字迹，是三年前的她自己，亲手写下的。
「如果有一天，我忘记了你，请让我，再一次找到你。」
铃的指尖，停在了最后一个字上。
「灯。」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，轻轻地说，「我还记得，要找到你。只是……我还不知道，该去哪里找。」
夜风吹进来，把窗帘吹得鼓起。
那张旧照片，在她手中，像一片薄薄的、随时会碎掉的月光。
而在城市某处的阴影里，那个右脸布满蝶纹的男人，正捂着胸口，站在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前。
他的左眼，盯着墙上一张新贴上去的照片。
照片里，是一个金发少女，和一个银发少女，并肩站在老街上的画面。
「去吧，」他低声笑着，声音沙哑而疯狂，「去里世界吧。那里的『第三局』，早就为你们，准备好了。」
他身后的黑暗里，似乎还有一个人，正缓缓地，转过身来。
那个人，有一头，和铃一模一样的，银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