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表世界的那天清晨,下了一场薄雾。
铃站在事务所门口,竹刀用白布包着,斜斜地背在身后。她穿了一身轻便的深色外套,银发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醒目。伊莉丝站在她旁边,难得地沉默。
小春没有来送行。铃昨天特意叮嘱过,谁都不许来。她不习惯那种「目送远去」的场面,更不想看见小春哭。
可铃知道,那丫头一定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正偷偷地看着。
「走吧。」伊莉丝说。
铃点点头,最后「看」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小楼,转身,迈进了晨雾里。
里世界的入口,在城市的边缘。
伊莉丝带她坐了很久的电车,又走了一段很长的小路。越往城市边缘走,周围的建筑就越稀疏,雾也越来越浓。等她们彻底走出最后一片居民区的时候,前方已经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、看不清尽头的荒草地。
「到了。」伊莉丝停下脚步。
铃散开「心眼」,感知着四周。
这里很静。没有车声,没有人语,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。唯一能感觉到的,就是脚下那片荒草地,在雾气里起伏不定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搅动。
「入口呢?」铃问。
「就在你面前十步远的地方。」伊莉丝说,「看见了吗?那道雾特别浓的地方。」
铃调动「心眼」,朝着那个方向探过去。
的确。前方十步处,雾气异常浓重,浓得像一堵墙。而在那堵灰白色的雾墙中央,她的感知,被某种极其古老的、沉甸甸的东西挡住了。像是越过去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「那就是帷幕。」伊莉丝走到她身边,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遥远,「从外面看,它像雾。从里面看,它像海。普通人走到这里,会觉得头晕,然后不自觉地绕路离开。这是帷幕对表世界之人的排斥。」
「那我是普通人吗?」铃问。
「所以我才说,」伊莉丝侧过头看她,「你从来都不普通。一个能用『心眼』看到术式线的人,一个练成了月影流的人,一个被蚀蝶之眼盯上的人。你怎么可能,过不去这道帷幕。」
她伸出手。
「把手给我。我带你进去。第一次穿越帷幕,会有点……难受。」
铃没有犹豫,握住了她的手。
两只手交握的瞬间,伊莉丝的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、淡青色的光。那是她的术式,正沿着手指,缓缓地包裹住铃的身体,像一层薄薄的甲。
「走吧。」伊莉丝说。
她们肩并肩,朝着那堵雾墙,迈出了第一步。
雾,贴着皮肤,又冷又湿。
铃感到有什么东西,正从四面八方,往她的身体里钻。像是无数只极细极细的触手,穿过她的衣服、她的皮肤、她的血管,一直探进她的脑海里,去翻搅那些沉睡在深处的、尘封多年的东西。
然后,她听见了。
「……铃。」
很轻的一声。
像一个很熟悉的人,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喊她的名字。
她猛地停住脚步。
「铃,快跑……求你了……快跑——」
那个声音,和之前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、拼尽全力的呼喊。
铃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,猛地攥住了。
「铃?你怎么了?」伊莉丝的声音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铃说不出话。
她的眼前——不,是她「心眼」所看到的一切——正在飞速地变化着。
灰色的雾,变成了燃烧的火。
荒草地,变成了一条狭窄的、铺着青石板的里世界街道。
而她,就站在那条街道的中央,手里握着一柄真正的、闪着寒光的刀。对面,站着一个模糊的、银发飞舞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,在哭。
「快跑啊!铃!带着它跑!别回头!我求你了!」
「灯……?」铃喃喃地唤出声。
可话音未落,那个模糊的身影,就被一片铺天盖地的、黑色的潮水吞没了。
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。
它们扑扇着翅膀,把那个身影,一口一口地,啃噬殆尽。
「灯——!!」
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猛地朝前扑去。
可她什么都抓不住。
她的指尖,只触到了冰冷的雾,和那只紧紧握着她不放的手。
「铃!铃!醒醒!」伊莉丝用力地摇晃着她,「是帷幕的排斥反应!你在看你的过去!别看!别陷进去!」
铃剧烈地喘息着,浑身都在发抖。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,银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。她像是个刚从噩梦中被拽出来的人,眼神空洞,却在这一刻,终于从那片熊熊大火中,挣脱了出来。
「我……看到了。」她喘着气,声音断断续续,「我看到了……灯。她在哭。她让我快跑。还有……一个东西。很多黑色的蝴蝶。它们,把她……吞掉了。」
伊莉丝扶着她,神情复杂。
「那是三年前的记忆碎片。」她说,「帷幕在考验你。不,更准确地说,帷幕在替你,掀开你记忆的一角。因为你离里世界越近,那些被封存的东西,就越藏不住。」
铃慢慢平复着呼吸,直起身。
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可眼神,却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
「继续走。」她说。
「你确定?」伊莉丝有些担心。
「我确定。」铃握紧了她的手,「既然帷幕要给我看,那我就看。我要知道,三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我要知道,灯,到底是怎么……为了我,死的。」
她迈开步子,朝着那片雾墙,一步步,坚定地走了进去。
雾,吞没了她们的身影。
像是两个少女,正一步步地,走进一场尘封已久的、关于生与死的真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雾,散了。
铃感到脚底的地面,从柔软的泥土,变成了坚硬的、带着凉意的石板。
空气的味道变了。表世界深秋的干燥清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湿润的、带着奇异花香的、有些发甜发凉的气息。
「欢迎来到里世界。」伊莉丝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,「感觉怎么样?」
铃散开「心眼」。
下一秒,她的呼吸,停住了。
她「看」见了。
一个和表世界完全不同、却又隐约相似的世界,在她脑海里,铺展开来。
头顶的天空,是淡紫色的。像是被晚霞永远轻吻着的、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的颜色。远处的建筑,有着尖尖的屋顶和蜿蜒的连廊,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暖黄色的光。街道两旁,种着一排排会发光的树——淡蓝色的,像是把星光揉碎了,挂在枝头。
风一吹,那些光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一场不会熄灭的雪。
「这就是……里世界。」铃轻声说。
「很美吧。」伊莉丝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,「这只是外围。等到了中央城区,你会看见更——」
她的话,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铃,忽然朝前走了两步,抬起手,接住了一小片从树上飘落的、淡蓝色的光。
那光落在她的掌心,像一只温柔的蝴蝶,缓缓地、静静地,亮着。
「我好像,」铃说,「来过这里。」
伊莉丝一怔。
「很小的时候。」铃转过头,空洞的红瞳里,映着满树的淡蓝光点,「也可能,是在梦里。但这个地方……我不陌生。」
她顿了顿,忽然轻轻笑了。
「伊莉丝。谢谢。」
「谢什么?」
「谢谢你,带我回来。」铃说,「哪怕我还不记得,这里是我丢失一切的地方。但能再『看』一眼这样的景色,就已经……很好了。」
风又起,满街的树,轻轻摇曳。
淡蓝色的光点,像被惊扰的梦,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,落在两个少女的肩头、发梢。
落在她们,即将踏上的,那条再也不能回头的,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