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以为,里世界只是「另一个世界」。
可很快她就发现,里世界与其说是一个世界,不如说,是一座森严的、被世家瓜分的城。
走出入口雾林后,伊莉丝带着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眼前「豁然开朗」——一个和表世界城镇规模相当、却处处透着诡异秩序的地方,在铃的「心眼」里铺展开来。
街道由淡灰色的石板铺成,干净得不染纤尘。两旁的建筑错落有致,形制古朴,却镶着不少会发光的晶石。来来往往的行人,穿着打扮与表世界无异,只是每个人的袖口、领口,几乎都绣着某种纹章。
铃注意到,街上的人,在看到伊莉丝的那一刻,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,然后低下了头。
不是普通的点头致意。
而是那种,带着敬畏的、甚至有些恐惧的,躬身让路。
「你在这里,地位很高啊。」铃低声说。
「阿斯特莱亚四个字,在这座城里,就是规矩。」伊莉丝的声音轻描淡写,「他们不是怕我。是怕我身后那个姓。」
铃没说话,只是跟着她走。
她忽然有些理解,为什么伊莉丝在表世界时,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傲慢。不是她天生如此。而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她的每一次低头、每一步退让,都会被放大成家族的荣辱。她只能,也必须,站得笔直。
正想着,一辆漆黑的、没有任何标志的汽车,无声地停在了两人身边。
车刚停稳,副驾驶的门就打开了。一个穿着女仆装、面容清冷的少女钻了出来,快步走到伊莉丝面前,深深鞠躬。
「小姐,您迟到了三个小时。家主很不高兴。」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,听不出多少情绪。
「露娜。」伊莉丝随意地摆摆手,「父亲每天都不高兴,不差我这三个小时。倒是你,怎么知道我现在到?」
「您进入帷幕的波痕,我在五里外就感知到了。」露娜直起身,目光越过伊莉丝,落在她身后的铃身上。那目光极快地扫过铃的银发、红瞳、还有她背后用白布裹着的长条物,「这位……就是白银小姐?」
她的语气,在「白银小姐」四个字上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伊莉丝点头,「上车。先回别馆。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交代。」
「家主已经知道了。」露娜说。
伊莉丝转身的动作,僵了一下。
「父亲知道了?谁说的?」
「您带着一个表世界来客穿越帷幕,这件事,整个下城区都看见了。」露娜的声音依旧平静,「家主在一个小时前,就让我在城门口等您。他说——」
她抬起头,蓝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莉丝。
「『让她把人,直接带回家。』」
伊莉丝的脸色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阿斯特莱亚家的宅邸,在中央城区的最高处。
那是一片几乎占去了小半座山的庄园。高高的灰白围墙上爬满了一种会发光的藤蔓,在淡紫色的天光下,泛着幽幽的银光。正门是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,门中央,用金线嵌着一枚繁复的六芒星纹章。
铃的「心眼」一靠近那扇门,就感到一股沉重的、带着压迫感的力量,从门内倾泻出来。
「这是……结界?」她问。
「守护术式。」伊莉丝说,「阿斯特莱亚家的老宅,三百年来,从没被外人攻破过。你进来后,别乱走。有些地方,连我——」她顿了顿,改口道,「连普通的家族成员,都没资格进。」
铃没接话。
车门打开,露娜先下了车,替她们拉开后座的门。
铃才刚站稳脚跟,庄园里就涌出了两列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女。她们在铁门两侧列成两队,姿态恭敬,动作整齐划一,像两排精致的木偶。
「恭迎大小姐回府。」她们齐声道,声音清亮,却毫无温度。
伊莉丝看都没看,抬脚就往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铃。
「发什么呆。跟上。」
铃笑了笑,跟了上去。
她不太习惯这种排场。表世界那个破旧的事务所,和这里比起来,简直像是另一个星球。可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局促,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,竹刀在背后轻轻晃动。
「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。」伊莉丝低声说。
「我是客人。」铃说,「客人不需要紧张。该紧张的,是那些要见我的人。」
伊莉丝盯了她一眼:「你哪来的自信?」
「天生的。」铃说。
「……臭屁。」
两人穿过漫长的庭院,绕过几座会发光的喷泉,又登上了一座由白玉般石阶堆成的长阶。每一级台阶上,都刻着细密的星座纹样,踏上去时,那纹样会泛起极淡的蓝光,像是被脚底唤醒的星星。
铃看不见台阶上的纹样,可她能感觉到,每走一步,都有一股极细微的、温凉的气息,顺着她的脚底往上爬。
「这些台阶,在检测我。」她说。
「所有外来者,都会受到检测。」伊莉丝说,「放心吧,你没有敌意,也不会触发警报。不然早在第一级,你就被轰出去了。」
「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?」
「不用。等见了我父亲,你还有的是机会谢我。」
正说着,那扇巨大的、足有两人高的木门,在她们面前,缓缓打开了。
门后,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大厅。
穹顶极高,悬挂着一盏由无数淡金光点组成的巨大星图。那些光点,像是真的星星,在天花板上缓慢地运行着。大厅的地板,是深蓝色的玉石,光可鉴人,倒映着穹顶的星图,让人仿佛站在夜空之中。
而在大厅的尽头,一张高背椅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
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,金发披散,面容与伊莉丝有六七分相似,通身的气度却更加雍容、更加锋利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,肩上披着一件缀满星纹的外袍,正一手支颐,居高临下地,望着从门口走来的两个少女。
「伊莉丝。」她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却像一块冰,沉沉地压在人心上,「你出去一趟,就给我带了个盲人回来。我们阿斯特莱亚家,什么时候,成了收容所了?」
伊莉丝的脸色,冷了下来。
「母亲,」她一字一句道,「她不是什么盲人。她是我请来的客人。请您,放尊重一点。」
「尊重?」那女人轻轻笑了起来,那笑意没有温度,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,「一个来自表世界的、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小姑娘,也配在我的家里,谈尊重?」
她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刀,落在铃的身上。
「告诉我,小姑娘。你,是哪一家的?姓什么?师从何处?凭什么,能站在我的面前?」
大厅里,安静得能听见星图运转的细微嗡鸣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有铃,在那样逼人的威压下,不疾不徐地,迈出了一步。
她仰起脸,空洞的红瞳,直直地「看」向那高座上的女人。
「我叫白银铃。」她说,「是个侦探。眼睛看不见,但心里,亮得很。」
她顿了顿,忽然勾起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却带着毫不退让意味的笑。
「至于我凭什么站在这里……就凭,你女儿,是你家三百年来,第一个敢孤身去表世界,把一个『盲人』请回来的人。」
她的话音落下,伊莉丝的眼睛,骤然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