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的空气，凝固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，那高座上的女人，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，和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嘲弄完全不同。她的眉梢轻轻扬起，那双与伊莉丝如出一辙的蓝眼睛，在铃身上仔仔细细地、重新打量了一遍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，甚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「倒是有趣。」她缓缓开口，「胆子不小，还敢拿我女儿来压我。你可知道，上一个在这间大厅里，这么跟我说话的人，现在在哪里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铃回答得坦然，「但我猜，他应该没死。因为死人的故事，吓不住活人。您还愿意跟我说话，就说明，您不讨厌我这样的客人。」
伊莉丝的母亲微微眯起眼睛：「你在揣测我的心思？」
「不是揣测。」铃说，「是习惯。我是侦探。侦探的第一课，就是观察一个人，在什么情况下，会真的动怒；在什么情况下，只是虚张声势。」
她说这话时，语气不急不缓，甚至带着点懒散的、事不关己的味道。可她分明「看」得出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，在听到「虚张声势」四个字时，扶着椅背的手指，极其轻微地，收了一下。
「母亲，」伊莉丝适时开口，把话题拉回正轨，「我回来，不是来吵架的。蚀蝶之眼已经出现在表世界，有人用它在杀人。这件事，我想先向家族禀报，再决定下一步。至于铃——」
她走到铃身边，并肩站定。
「她是我的搭档。这次表世界的案子，没有她，我可能已经死了。所以，无论您认不认可，她都是我的客人，是我请回来的。」
那高座上的女人看着她们，沉默了片刻。
「你是说，蚀蝶之眼，真的出现在了表世界？」她的语气，终于沉了下来，再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。
「是。」伊莉丝说，「而且，已经有人，用它杀了不止一个人。神代家三年前丢的东西，现在，成了一个杀人游戏的核心。而我，还有铃，被卷了进去。」
那个女人叫薇拉，是伊莉丝的母亲，也是阿斯特莱亚家这一代的家主。
她听完女儿的话，脸上最后那点玩笑之意，彻底消失了。她缓缓坐回那把高背椅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星图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旋转，整个大厅都弥漫开一层冷峻的压迫感。
「露娜，」薇拉说。
露娜立刻上前一步，欠身。
「去把三年前，神代家封印失窃的卷宗，调出来。只调内档，别走族议会的流程。一个时辰，送到我书房。」
「是，家主。」露娜转身离去，脚步无声。
薇拉的目光，重新落在铃身上。
「白银铃。」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品味什么，「你姓白银。这个姓，我很久很久以前，听人提过一次。」
铃心头微动：「您知道这个姓？」
「记不清了。」薇拉说，「大概是我还很小的时候，听我的母亲，提过一个来自表世界的、姓白银的人。那人似乎和神代家，有些旧交。」
她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着铃。
「也许，你确实不是偶然，被卷进这件事里来的。你是被你的那个『姓』，一步步，引到这里来的。」
铃的指尖，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。
白银。又是白银。
二十多年前破了蚀蝶夜魔事件的侦探，和神代家有旧交的、来自表世界的白银之姓。这其中的联系，她还不清楚。但冥冥之中，她感觉自己离真相，又近了一点。
「母亲，」伊莉丝忽然上前一步，「我今晚，想带铃去神代家。是关于蚀蝶之眼的封印地，我有些事，需要当面问清楚。」
「神代家？」薇拉冷笑一声，「那帮剑士，自从三年前丢了蚀蝶之眼，又把月影流的传承弄断了之后，就闭门谢客，见谁都像见了仇人。你现在去，和他们说蚀蝶之眼在表世界被用来杀人了，他们不会感激你，只会把你当成兴师问罪的敌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伊莉丝说，「所以，才要带她一起去。因为月影流——」
她转头看向铃。
「三年前，说不定有别的隐情。而唯一可能知道这隐情的人，就在神代家。」
薇拉沉默地看了她许久，最终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「你长大了，伊莉丝。」她的声音里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「也学会，真正地和谁并肩站在一起了。」
她摆了摆手。
「去吧。洗个澡，换身衣服，吃点东西。神代家，明日一早再去。今晚，就先在我这儿，好好歇一歇。一个两个，都瘦成什么样子了，我看着碍眼。」
伊莉丝闻言，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「谢谢母亲。」
「不用谢我。」薇拉已经起身，朝内堂走去，「我肯帮她传话，不是因为你求情。是因为——」
她停在侧门口，回首，看了铃一眼。
「我也想知道，一个盲眼的、姓白银的小姑娘，能不能，真的把那三年前的旧账，一页一页地，翻回来。」
她的身影，消失在了内堂的阴影里。
大厅里，只剩下穹顶星图运转的、极轻极轻的嗡鸣。
那一晚，铃住在了阿斯特莱亚家。
伊莉丝给她安排的是靠近自己房间的一间客房。房间极大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家具不多，却每一件都极为精致。铃看不见那些陈设，只觉得这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她刚把竹刀靠墙放好，就听见了敲门声。
「是我。」伊莉丝的声音。
铃去开了门。
伊莉丝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，金色的短发还有些湿，像是刚洗过澡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两杯热饮和几块造型精致的小点心。
「母亲让人送来的。」她说，把托盘放在小桌上，自己也坐了下来，「她这个人，嘴上刻薄，该做的事倒是从来不少。你尝尝，家里厨子做的点心，在里世界也算一绝。」
铃道了谢，坐下来，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。入口即化，甜而不腻，确实极好。
「你母亲，是个很厉害的人。」铃忽然说。
「是啊，厉害得让人喘不过气。」伊莉丝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的星空——里世界的夜晚，天上有两个月亮，一个白色，一个红色。白色的洒了一地清辉，红色的，则像是悬在天边的一道旧伤。
「但她今晚，对你，已经算很温和了。」伊莉丝说。
「看出来了。」铃说，「她是个好母亲。只是，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和你一样。」
伊莉丝的脸，微微红了一下。
「……谁跟她一样了。」
「急了。」铃笑了。
「你——」伊莉丝瞪了她一眼，又忍不住也笑了。
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，喝着热饮，吃着点心，偶尔说几句话，偶尔又沉默下来。窗外两个月亮的光，透过窗棂，落在地毯上，像一层薄薄的、银红色的霜。
「伊莉丝。」铃轻轻唤她。
「嗯？」
「明天去神代家，我可能会……再想起来一些什么。」铃说，「如果我在那里，又像今天穿越帷幕时那样失控，你就——」
「我会拉住你。」伊莉丝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「不管你想起了什么，看见了什么，我都会拉住你。所以，你不用怕。」
铃悬到一半的心，忽然就落了下去。
她轻轻「嗯」了一声，偏过头，让那一缕银发遮住自己微红的耳尖。
「那，说好了。」
「说好了。」
窗外的两个月亮，一白一红，静静悬在夜空中。
像是遥远的过去，和不可知的未来，正温柔地，注视着这两个刚刚学会依靠彼此的少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