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未落,灯就灭了。
整层楼的电源,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掐断,连安全屋外走廊的应急灯都同时熄了下去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浓得几乎能用手去摸。唯一还亮着的,就只有露娜那盏暗红色的术式灯,以及伊莉丝掌心里越烧越旺的淡青色光。
「小姐,是蚀蝶印的侵蚀波!整栋楼的电路系统都在哀鸣!」露娜的声音从内室传来,却像隔着一层水。
「铃动了。」伊莉丝低喝。
铃先动。
她手里的竹刀尚未出鞘,人却已像一片轻薄的纸,贴地掠了出去。刀是竹的,可那刀气是实的。她一掠之间,带起一阵尖锐的风,撞在客厅中央那盏熄灭的吊灯上,吊灯剧烈摇晃,发出「咯吱、咯吱」的怪响。
下一刻,门破了。
是的,门破了。那扇被三重结界封住的门,没有被炸开,也没有被撞碎。它只是从中间,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。然后,无数黑色的蝶,从那缝里涌进来,层层叠叠,密如黑云。
「别让它们碰到你!」伊莉丝急声喝道,双手结印,一道青白色的星纹阵自她脚下展开,湛湛清光,堪堪将那些黑蝶逼在门口。
蝶群受阻,猛地朝内一卷,聚成了一个半人高的、不断翻涌的黑色人形。那黑人的脸,是一张由蝶翅拼凑成的、扭曲的、男子的面容。正是井川光昭。他右半张脸已全是深黑的蝶纹,左半张脸却仍保持着那种温和到令人作呕的医生微笑,一明一暗,像半张面具半张鬼。
「好久不见,名侦探。」他的声音像从无数蝶翼摩擦中挤出来的,沙沙地响,「我该谢谢你。没有你在那梦里用那半只眼,我还不知道,原来封印,已经松到了这个地步。」
他看着铃,不,是盯着铃的右手腕。那里,绷带下,正隐隐透出几丝微弱的光。
「你今晚,杀不了我。」铃说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,「你在等,等我的术式反噬,等那半只眼自己裂开。可你也知道,如果你能打得过现在的我,你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。你会直接动手。」
井川光昭那张由蝶翅拼成的脸,僵了一瞬。
「太聪明,有时候,并不招人喜欢。」他阴恻恻地笑了,话音未落,人形骤然散开,化作无数蝴蝶,朝四面八方炸去。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!每一只黑蝶都像一片沾满剧毒的刀片,所过之处,墙纸剥落、地板焦黑、连露娜留在半空的第一重结界,也被它们撞得裂开蛛网般的纹。
「铃!」伊莉丝想追,却在这时,听见内室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糟了!是目标!
伊莉丝回头,正看见内室门口,露娜被几只蝴蝶逼得连连后退,嘴角已经渗出血来。而床上那个被保护的女人,正剧烈地抽搐着,手背上的蚀蝶印大放黑光,整个人像被从梦境里拽起来又摔下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诡异的呼喝。
「他在双线进攻!」露娜咬牙,「这边是佯攻,真正要杀人的,是已经种在目标梦里的蚀蝶印!他故意把战场拉到这里,就是为了让我们顾此失彼!」
伊莉丝心口一沉。
最坏的局面,出现了。
她下意识看向铃。却见铃没有去追那些黑蝶,也没有往内室冲。她就站在原地,立在客厅中央,银发在狂暴的蝶风里疯狂舞动。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却极静,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战斗的人。
然后,铃抬起了右手。
不是拿刀。是用那缠满绷带的右手,按向了自己的心口。
「以我之名,请半眼睁开。」她轻声说。
那声音,轻得像是呢喃,可落在伊莉丝耳中,却像一道惊雷。
白光,从铃心口处漫出来,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让万物为之失色的纯澈。那光沿着她的手腕,流进绷带,再从指缝间溢出来,像一道温热的、有生命的水,缓缓朝四周扩散开去。光到哪里,哪里便静下来——不是熄灭,而是梳理。那些发疯的蝶,被光一照,不再狂舞,反而在半空中,轻轻一滞。
「你以为,」铃的声音,裹在这片安静的光里,一字一句,极冷极清,「同样的手段,能对我用第二次吗?」
她睁开眼。
那双空洞的红瞳,此刻,竟有光在流动。不亮,却很稳,像深海里最后一点还未冷却的、灼热的星火。
「你的蚀蝶印,是梦,是恐惧,是吞噬。」她说,「而我的这只眼,是记忆,是看清。看清楚你,这个连自己都记不起完整名字的、三十年前就该烂在地底里的半截东西。」
井川光昭的笑声,终于变了调。
「闭嘴——」他嘶吼。
可太迟了。铃的右手,已如刀锋般,向前一送。
那道覆盖全场的白光,突然收敛,尽数聚于她掌心一点。然后,她朝内室的方向,轻轻一弹。
光点穿过墙壁,穿过黑暗,直接没入了那正在抽搐的女人眉心。
「呃!」
那女人身子猛地一弓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生生拽了出来。一只肥硕的、翅膀破碎的黑色巨蝶,从她口鼻处被白光逼出,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动、烧灼,最终,化为一缕黑烟,彻底消散。
「不、不可能——!」井川光昭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惨叫。那是种印本命被毁,蚀蝶印被反噬的痛嚎。他半空中的人形蝴蝶,像被抽了骨架,骤然崩散,大片大片地往下坠,还未落地,就变作灰烬。
可就在这一击之后,铃的身体,也终于到了极限。
她整个人向后一仰,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,直直地朝地上栽去。
「铃——!」
伊莉丝在这一瞬间,把什么都忘了。忘了一般作祟的黑蝶,忘了还在崩溃中的井川光昭,忘了自己正在维持的星纹阵。她朝铃冲过去,用尽全力,在最后一刻,把那个轻轻的生命,稳稳地,接在了怀里。
铃倒在她臂弯里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满是冷汗,手腕上的绷带,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成了深色。
可她的嘴角,却还挂着一丝极轻极轻的、如释重负的笑。
「……看清了。」她气若游丝,「我……看清了。」
「闭嘴!别再说话了!我这就给你止血!露娜!佐藤!人呢——」伊莉丝抱着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而跌在她怀里的铃,却固执地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抓住了她的衣襟。
「第三局……要开始了。」她说,「这次的局,不再是杀人。是……我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客厅的窗外,天边那半轮被云遮住的月亮,重新露了出来。
月光惨白,照进残破的屋子,照在满地灰烬,照在两个少女身上。
而远处的天边,不知何处,又有一群新的黑蝶,正从夜幕下,无声地,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