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再次醒过来的时候，先闻到的是药香，接着是血。
药是露娜调过的里世界灵药，苦得发甜，熬在某个小炉上，满室都是那股凉丝丝的、提神醒脑的气味。而血，是她自己的。手腕上的伤又被重新包扎过了，比之前更厚，更紧，像一条无声的锁。
她动了一下手指。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，每一寸关节都叫嚣着疲惫。
「别动。」
伊莉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，带着浓重的倦意。铃「看」过去，感知里，那个金发少女就坐在她床边，似乎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都熬出了红丝。
「……目标呢？」铃开口，嗓音像砂纸磨过。
「活着。」伊莉丝说，「蚀蝶印拔得很干净。我让露娜查过了，一点残根都没留。那女人睡了一觉，醒过来就能走。现在转移到阿斯特莱亚家的一处别馆里，有人看着。」
铃轻轻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又往被子里陷了陷。
「井川光昭呢？」
「跑了。」伊莉丝的声音沉了沉，「他最后那一击被你伤得很重，本命印毁了，几年内别想再用蚀蝶印杀人。可他还是用了一种很邪门的术式，把身体变成蝶群，从楼外遁走了。我们的人追了一半，没追上。」
「他知道……」铃喃喃，「他最后说，第三局要开始了。这一次，不是我追着案子跑，是……我。」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伊莉丝问。
铃没马上回答。她抬起右手，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那里，半只眼的力量还在，微弱地、安静地跳动着，像一颗刚破土不久的芽。可也正因为如此，她才更清楚，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。
「井川光昭不是真正的棋手。」铃说，「他身后，还有人。那个人，才是写下这些规则、发动这场『游戏』的人。我从前一直以为，杀人游戏只是蛾的工具，目的是逼我找回记忆。可昨晚，井川说漏了一句——他说，他该谢谢我。说我在梦里用那半只眼，让『封印已经松到了这个地步』。」
她顿了顿，红瞳「看」向天花板，那空洞之间，透出一种了然的冷。
「所以，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，从一开始，就不是杀我。是让我『自己』，一步步，把体内的封印打开。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，那些蚀蝶印，全都只是逼我动手、逼我用眼、逼我一点点松开锁的饵。」
伊莉丝的脸色，一寸寸地白了。
「那……你还要继续用下去吗？」她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「明知道自己越用力，锁越松，你还要……」
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？」铃打断她，语气很平，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，「不用，就看着人死。用了，就在这盘棋上再走一步。他算准了我的性格。他知道，我不可能见死不救。所以对他来说，赢，是早晚的事。而我，只是把这『早晚』，尽量拖得久一点。」
伊莉丝没有再说话。
她的手，不自觉地伸进了被子里，轻轻、轻轻地，碰了碰铃那只没有伤着的手。
铃没躲。
她只是转过头，朝着伊莉丝的方向，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「不过，他千算万算，还是算漏了一点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我有你啊。」铃说。
伊莉丝怔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那声「少来」卡在喉咙口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最后，她只能红着脸，别过头，用极低的声音，骂了一句：
「……笨蛋。受伤了还不忘说这种不要脸的话。就你会说。」
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」铃闭上眼睛，嘴角还翘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佐藤真昼推门进来。
她的头发有些乱，西装外套也破了好几道口子，显然昨晚也没少经历恶战。可她的眼神还是利，一进门，就把一个文件袋扔在了床上。
「查过了。」她往墙边一靠，「那个井川光昭，在安全屋外面藏了至少三天。这栋楼向外延伸的电缆、水管、通讯线路，全被人动过手脚。我让人从楼下的配电房开始查，一路查到天台，发现了一个临时布下的巨大传送节点。他已经不是普通来客了。他在表世界，造了一个移动的『阵』。」
「移动的阵……」伊莉丝皱眉，「你的意思是，他随时能带着自己、带着人，从一个地方，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？」
「对。而且不经过帷幕。」佐藤说，「这也是为什么，我们每次围他，他都能跑。那东西，据露娜推测，是用蚀蝶之眼的一部分力量残渣搭起来的。难怪我们的人怎么都围不住他。」
铃却忽然摇了摇头。
「不对。」她说。
伊莉丝和佐藤同时看向她。
「那阵，不是他造的。」铃慢慢地坐起身，把背抵在床头，脸色虽差，思路却异常清晰，「他是一个医生，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人。他的术式，都是借来的。他没有能力布那么大、那么精巧的传送节点。能布下这种东西的人，至少，得是当年能进出四大世家、而且深谙蚀蝶之眼结构的人。」
她的声音冷下来。
「这附近的天台，正对帷幕最薄的一段。这栋楼所在的位置，正好能看见我事务所的老街。这东西，不是用来逃跑的。是被放在这里，用来『看』我的。而且，是整个杀人游戏，最中央的，观测点。」
房间里，一时无声。
佐藤和伊莉丝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寒意。
如果真如铃所说，那她们这些天所有行动，从第一起命案开始，就全都被那个藏在暗处的人，看得一清二楚。她们不是在跟凶手赛跑。她们是一直在他划好的跑道上，被他饶有兴致地欣赏。
「那现在怎么办？」佐藤问，「我们，要不要先停一停，以退为进？」
「停不了。」铃说，「他既然看了我们这么久，一定已经把『第三局』的台子，搭好了。我们现在停，只会让他把台子，搭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。到时候，我们连入局的机会都没有，反而更被动。」
她掀开被子，想要下床。
伊莉丝一把按住她：「你就不能多躺两个小时吗！天都没大亮，你去哪！」
「去天台。」铃说。
「你疯了？」伊莉丝的声音拔高，「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去天台，吹个风都能再烧起来！而且，那地方有他的传送节点，你去了，就是往他眼皮底下送！」
「那也得去。」铃转过头，用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睛，认真地看着她，「伊莉丝。那节点上，一定还留着东西。他一直派人看着我，那他的节点，就会记录下我的一举一动。而我，只要上去，用手摸一摸那东西，就有机会，反过来，看见他。」
「逆向侦测？」佐藤眼睛一亮，「你的意思是，用你的『心眼』，顺着节点留下的术式残痕，反追源头？」
「是。」铃点头，「这是我昨晚睡着前，一直在想的事。谁在看我，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他？以前，我连半只眼都找不回来，所以我追不了。可现在，我能。」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透出一丝逼人的狠绝：
「因为现在，我有一半，是蛾的天敌。」
窗外的天，刚好在那一刻，破开一线。
灰蓝色的光，穿过窗帘的缝隙，落进这间满是药味和昨夜血腥气的屋子。铃的银发，像是在那光里，被洗得发白。她脸上的伤还没好，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，可那双红瞳，却亮得让人心慌。
伊莉丝望着她，久久，才终于松开了按住她的手。
「我扶你去。」她说，「但不是现在。等太阳再高一点，风小一点。先吃东西。你都快成纸片人了，风一吹，我真怕你从六楼飘下去。」
铃看着她那副又凶又软的模样，没忍住，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「好。」她说，「大小姐说什么，就是什么。」
于是，在天光大亮之后，伊莉丝扶着这个才醒了不到半天的、最不听话的病人，慢慢走上了楼顶。
楼下的城市已经苏醒。车声、人声，从极远处传来，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。
而在这个渺小的、通往天台的楼梯上，两个少女的脚步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在安静的过道里，轻轻地回响。
像是走向战场，又像是，彼此搀扶着，走回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