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别怕。还有。」小夜的声音,在剧场里轻轻落下。
长桌边那四个女人,没有一个说话。那对黑白双胞胎把头埋得更低了些,紫发少女的裙角已经被自己绞得起了皱。只有对角那个面容冷峻的成年女子,缓缓抬起头,盯住了玻璃瓶里那只扑棱着翅膀的黑蝶。
「游戏开始前,总该让我们知道彼此的身份吧。」她开口,声音冷而涸,像是咬过了冰渣子。「不然,等会儿怎么算输赢,怎么算死活?」
小夜偏过头,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。
「真行寺小姐,您说得对。」她拍了拍手,六张深红色的请柬,便凭空出现在六人面前,「各位请看,这上面,写的便是诸位今晚在这座游乐园里的『暂定身份』。这很重要,因为第一道题的规则,就藏在这些身份里。答不对的人,会变成下一道题的『鬼』。」
铃没去碰自己面前那张请柬。她将「心眼」铺过去,仔细地「读」着上面的字。
暂定身份:无瞳之人。
伊莉丝的请柬上,则写着:
暂定身份:金发的见证者。
长桌另一头,那对双胞胎之一的女孩忽然低低地抽了口气。铃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伊莉丝压低声音问。
「她写了三个字,」那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,「未亡人。」
剧场里的气温,似乎又降了几分。
小夜像是对这样的反应极其满意。她环视一周,脆声道:
「各位,请听好第一道题的规则。『真实之蛾』会在你们面前,展开一个场景。这个场景,取自你们其中某个人记忆深处,最真实的一夜。注意,不是梦,也不是幻觉。是真正发生过的事。而我会在场景消失前,向你们提出一个与那夜有关的问题。谁能用『真实』作答,谁就赢得第一题的筹码。若无人答对,那这个场景的主人,就要付出『最重要的东西』作为代价。而且,你们所有人,将被剥去进入下一题的一分『清醒』。」
她顿了顿,语带深意:
「也就是说,第一题,你们必须有人答对。否则,从第二题开始,你们中的某些人,会越来越分不清,自己是在现实,还是在我的梦里。」
「你这规则,根本不给活路。」那冷面女人冷声道。
「这才刺激嘛。」小夜笑眼弯弯,退后两步,指向舞台中央。
「那么,开始啦。」
她没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,反手将一道纯红的术式打进玻璃瓶。
瓶身「啪」地一声裂开,那只黑蝶猛地振翅,悬到半空,翅膀上那些细小的眼睛逐一亮起,像无数沉睡的眼,同时睁开。
一阵天旋地转。
铃脚下的地面陡然一软,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那只蝴蝶的翅膀间。若非伊莉丝在旁,及时挽住她的胳膊,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还能不能站稳。六人再定睛时,那黑蝶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舞台中央显现出的一幕透明幻象。
幻象里,有一间简陋的房间。
旧榻榻米,外廊,风铃。一个瘦弱的银发女孩,蜷缩在墙角,死死抱着一个只有半边翅膀的布偶。她浑身都是旧伤,右腿上缠着脏污的绷带,左眼蒙着纱布,暗色的血把白纱布洇得发黑。
门外火光冲天,有喊声、有刀鸣、有女人的悲鸣,还有一个男人在远处发狂似地笑,笑声如夜枭盘旋。
铃的呼吸,陡然重了。
她认得这个房间。不,不是「认得」,是她的身体,先于记忆,给了她回应。那种冷,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、像被全世界丢下的冷。它不来自别的,就来自那间房间,那个蜷在墙角的小小身躯。
那是她自己。
那个小女孩,是她。是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,在某个地方,被丢下的模样。
「铃?」伊莉丝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,一把抓紧了她的手。那只手此刻冰得吓人,十指都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「我没事。」铃闭了闭眼,迫使自己从那股愈演愈烈的共感中抽离,「这是场景。不是即时发生。别慌。看清楚,会是我们答题的关键。」
「你、你们看她脚边!」这时,那紫发少女忽然低呼了一声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朝幻象边缘望去。
那银发女孩的脚边,除了那个破布偶,还落着一张被烧了一半的报纸,上面勉强能见一角,写着三个字:「夜魔」。
「是东区夜魔事件,」真行寺凉子冷声道,「二十多年前,表世界连伤十余条人命的,悬案。」
「不错嘛,真行寺小姐。」小夜悠悠地出现在幻象侧旁,像在看一场旧电影,兴致颇高,「但这还远远不够。请看仔细——」
话音刚落,那幻象骤然加速,像一只被绞动的发条,齿轮咔咔地飞转。场景外的火光熄了,喊声没了,世界沉入灰。那个银发女孩,从墙角慢慢站起来,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,走出了房间。
她的背影很小。
而她的身后,在那个即将没入黑暗的门口,赫然浮现出一枚焦黑的、扭曲的、像是要烧进空气里的印。
蚀蝶印。
在场的四个陌生玩家,有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「问题来了。」小夜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,眼睛却锐利得吓人,「这是我今晚最想问某位玩家的问题,诸位,请听好。」
她一字一顿:
「场景中的那个女孩,究竟是先失去了左眼,还是先失去了右腿?又或者说——」她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铃,「她最后失去的,是那个抱在怀里的布偶,还是那个没有走进黑暗里的人?」
剧场内,死寂。
只有幻象里风铃「叮铃、叮铃」的残响,像远去世界的余音。
伊莉丝偷瞄了一眼铃。她看见银发少女脸色煞白,却将右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,仿佛要把那只眼从旧伤里重新逼出来。
「怎么了?没人回答吗?」小夜逼近一步,笑得温雅而残忍,「这道题,可是跟无瞳的某人,渊源最深呢。答错,或答不出,都等于把她的过去,当众撕开,再喂给我那可爱的蛾儿。时限,五秒。现在开始倒数。五……四……」
「左眼。」
一个声音,忽然从长桌边响起。
不是铃。
是那对双胞胎中,穿白衣服的那个。她抬起头,眼眶红肿,却极为清晰地说出了这个答案。
「是、是的!」紫发少女像是得到了提示,慌忙接口,「场景里的镜头,一开始就给了左眼特写,后面又给了右腿绷带。报纸掉在左手边,说明她右手还能用。她、她先失去的是左眼!」
小夜的倒数,停在了四。
她歪了歪头,望向那白衣少女,眼神有些惊讶,随后慢慢鼓起掌来。
「哎——不错。居然被你们看出来了。第一题的答案是,左眼。她先没的,确实是左眼。后来右腿才受的重伤。虽然过程很接近,但五秒内能锁定,很漂亮。这位白衣服的小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黑崎……朝。」少女低下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「黑崎朝。」小夜念了一遍,忽而甜甜地笑了,「那么,第一题的筹码,记在你的名下。除此之外,我特别允许你,为台下的某一位玩家,豁免一次『惩罚』。你要为谁豁免?还是,留着自己用?」
黑崎朝咬着唇,飞快地看了一眼铃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
「我……先留着。」她说。
「好哦。」小夜也不勉强。
铃始终没有开口。
伊莉丝扶着她,感到她的身体还在极其轻微地颤抖。那不是因为题没答上来的懊恼,而是因为,旧日的门,已经被那只飞蛾,撬开了一条缝。
「你发现了吗?」铃忽然极轻地开口。
「发现什么?」伊莉丝问。
「黑崎朝,」铃缓缓抬起头,红瞳幽深,「刚才她不是在猜。她是真见过那张报纸,见过那个场景。她知道答案。因为当年在现场的人,不多。而黑崎这个姓,」她顿了顿,「我在神代家的旧卷宗里听过。黑崎……是蛾的『虫笼』。是专门负责,替他收集孤儿、培养『容器』的旁支。」
伊莉丝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而长桌对面,那个叫黑崎朝的白衣少女,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缓缓地,把脸埋得更低了。
只有她身旁那个穿黑衣的双胞胎姐姐,始终挺直背脊,用一种几近神经质的、防备的眼神,冷冷地,盯着铃。
剧场外,似乎起风了。
那是从两界裂缝深处吹来的风,带着表世界没有的、淡紫色的湿气,和一丝,若有若无的、腐败的花香。
第一题,终了。
而第二题的幕,正准备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