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· 第二题

作者: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:2026/8/21 14:00:02 字数:2685

小夜没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。

第一题的幻象消散不到半分钟,那只黑蝶便又回到了穹顶之下。它这次飞得很低,几乎贴着六人的头顶,翅膀上的眼睛一明一灭,像在挑选下一个要被撕开的伤口。

「第一题,很温柔,对不对?」小夜笑着,负手在长桌间踱步,「所以主人才说,要循序渐进。第二题,也会很温柔。因为第二题的主人,是个连自己是谁,都记不太清的人。」

铃的心,骤然一沉。

「第二题,关于那对姐妹。」小夜停下来,站在黑崎姐妹身后,两只手轻轻搭在她们椅背上。黑衣姐姐浑身紧绷,像被毒蛇缠住;白衣妹妹则闭上眼,像在默念什么。

「黑崎朝,黑崎夜。」小夜一字一句地念出她们的名字,声音甜得像裹了蜜,「蛾大人的『虫笼』后代。从小被养在暗处,一个管眼睛,一个管耳朵。一个负责看,一个负责听。她们生来,就是为了替蛾找容器,养娃娃。这一题,就拿她们两个,当题眼好了。」

「住口!」黑衣姐姐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,「我们早就不是虫笼了!我们逃出来了!我们是人!不是蛾的狗!」

小夜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
「我知道你们逃出来了。三年前,蛾大人最需要你们的时候,你们跑了。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逃进了表世界。可你们真的分清方向了吗?还是说,你们到现在,还是一个在白天睡觉,一个在梦里给蛾大人报信?」

黑衣姐姐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
她的身子晃了晃,像被人抽去了什么。白衣妹妹连忙扶住她,小声地喊:「姐……别听她胡说。她是在激你。别信。」

「那就来做题吧。」小夜拍了拍手。

穹顶下那只黑蝶应声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,重新聚成一个新的场景。

这次的场景,是一条极窄极窄的走廊。

走廊没有窗,只有头顶几盏忽明忽暗的灯泡。两个孩子,一前一后,光着脚,穿着同样宽大的、灰扑扑的旧衣。她们手牵着手,正小心翼翼地,往前走着。前面那个孩子,眼睛上蒙着黑布;后面那个孩子,耳朵里塞着蜡。

是黑崎姐妹。

小时候的她们。一个被蒙了眼,一个被堵了耳,被逼着,像牲口一样,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,日复一日地训练。

「她们在练『共感』。」真行寺凉子冷声道,「蛾的虫笼,需要绝对服从的双子。一个看,一个听,才能替他找到藏在人群里的『特别的孩子』。这种训练,是要把一个孩子的五感,硬生生分给两个人。」

「真行寺小姐真是见多识广。」小夜抚掌,「那问题来了——」

她打了个响指。场景骤然定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。那扇门半掩着,门后伸出半截苍白的、女人的手,指尖朝上,像在召唤谁。

「小时候的黑崎姐妹,走进了这扇门。出来之后,一个开始说『头痛,能听见很多人在哭』,一个开始说『我的眼睛好痛,看什么都像有蝴蝶』。」小夜环视众人,眼睛弯弯,「请问:那扇门里,门后的人,到底往她们身上,是『种下了印记』,还是『取走了缺失』?换个更简单的说法——」

她停了一瞬,语速放慢:

「她们,是被改造成了虫笼。可在那场改造里,蛾大人给她们的,是祝福,还是诅咒?」

「这不是推理题。」伊莉丝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不像她,「这是揭人伤疤。你根本不想听真相,你只想看她们崩溃。」

「伊莉丝小姐,」小夜歪头,「我可没有哦。主人最喜欢的一直是真相。只是,真相这种东西,本来就长在伤口底下。不撕开,怎么看得见呢?顺便一提,这道题的时限,会长一点。因为我要给那个看不见的侦探,一个,翻盘的机会呀。」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铃。

铃一直很安静。她从黑崎夜站起来那一刻起,就没有动过,只是把「心眼」分成极细极细的丝,一缕一缕地「看」着那个幻象。此刻,她终于抬起头来。

「蛾不吃人。」她说,「但她会让人,自愿把痛苦和记忆吐出来。因为痛苦和记忆,是他最爱的食物。黑崎姐妹进的那扇门,是虫笼的『初仪』。所谓的祝福和诅咒,在蛾眼里是一回事。但对姐妹来说,不是。」

她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她缓缓比了一个只有伊莉丝才明白的手势。

「黑崎朝,第一题你救了我。现在我还你,但你要自己听明白。」铃开口,没看那对姐妹,声音却稳得不容置疑,「你们走出那扇门时,一个说头痛,一个说眼痛。可你们在幻象里,是牵着手的,一直没松开。说明那场仪式没有把你们分开。没有分开,就说明蛾要的『绝对服从双子』还没有完成。既然没完成,就证明——」

「证明什么?」黑崎朝抬起头,眼睛又红又亮,像是既害怕答案,又渴望答案。

「证明,」铃缓缓道,「仪式没有成功。你们不是被改造成了虫笼。你们是被当成了失败品。他给你们的,不是祝福,也不是诅咒。他给你们的,是绝望。而你们,用自己的方式,在绝望里,活了下来。所以你们现在才会坐在这里,才会说得出『我们是人』这种话。」

幻象里,那扇门后苍白的女人手,忽然颤了一下,像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。

「那么,答案是什么?」小夜眯起眼,语气已经不若方才轻松,「祝福,还是诅咒?」

「都不是。」铃站起来。

她的银发在昏黄的灯光里,像一匹被风扬起的旧绸。那张苍白的脸上,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却让在场所有人,都感到了一种极陌生的、像被月光照进心底的凉。

「答案是,」铃说,「他什么都给不了。因为蛾,从三十年前,就已经死了。一个死人,给活人的,只能是虚假。所以她才会说,痛的是头,痛的是眼。所以她们才会以为,自己被改造过。实际上,她们只是,被一个死人,骗了十二年。」

剧场里,没有半点声音。

连那四个陌生玩家,都屏住了呼吸。

小夜的笑容,终于一点一点地,从脸上褪去。她盯着铃,黑色的瞳仁里,头一次,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像是在看一只她亲手关进笼子、却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笼子咬穿了的兽。

「……真吓人呢。」她低声说,「原来无瞳的名侦探,不是不会发怒。你只是,把怒气,都送给了最合适的时候。」

她闭了闭眼,像在聆听谁的命令。片刻后,她才重新睁开,只是那笑,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了。

「第二题,」她举起手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,「你的答案,成立。因为黑崎姐妹所经历的,本来就不是『改造成功』的记录。她们当年,只差一步,就要被当成废品销毁了。是你们嘴里的,那个死人,不要她们了。所以,这道题的真相,被你说中。筹码,记在无瞳之人名下。同时,你获得一次『问权』——在游戏结束前,你可以向任何玩家,问一个与游戏无关的、你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。对方无权拒绝。」

她看向铃,那笑容甜得发冷。

「好算计。答一道题,既还了人情,又攥住了游戏里,最值钱的一次机会。只是不知道,这道题里,藏着多少,是你早就想好的呢?」

铃没有理她。她只是重新坐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有伊莉丝看见,她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,指节正微微痉挛着,用力,却冰冷。

「你还好吗?」伊莉丝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。

「嗯。」铃应了一声,隔了一秒,又轻声道,「我看见蛾了。就在她说『主人』的时候。那只黑蝶,一直盯着黑崎朝的脖子。它想在第二题里,就让她当第一个牺牲者。我只是……先把它的眼睛,挡开了。」

伊莉丝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把自己的手,从桌下伸过去,紧紧包住了铃冰凉的手。

而穹顶之上,那只由黑蝶化成的眼,正缓缓地、缓缓地,重新闭上。

第二题,终。

可谁都知道,在这座被双月笼罩的游乐园里,真正的黑夜,还没有真正降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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