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· 第三题

作者: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:2026/8/21 14:30:02 字数:2674

第二题结束后,剧场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。

黑崎姐妹没有再说话。那黑衣姐姐把椅子扶起来,重新坐下,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到极致、随时会断的弦。白衣妹妹则一直低着头,嘴唇轻轻翕动着,不知道在念些什么。紫发少女悄悄把自己的凳子,朝远离门口的方向挪了半寸,像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。

真行寺凉子仍是那副样子。她交叉着胳膊,视线落在虚空某处,神情淡得近乎冷酷。只有铃留意到,从第二题结束开始,这个女人就再没看过那对姐妹一眼。

「你在想什么?」伊莉丝凑近铃,气音轻得几乎要被水晶灯的光吞掉。

「我在想,」铃说,声音更低,「为什么是她。四个玩家,黑崎姐妹、真行寺,还有一个紫头发的孩子。如果这局游戏是为我准备的刑场,那她们四个,为什么会被摆在这里。她们每个人,和蛾,和蚀蝶之眼,和三年前,一定都有某种联系。只是小夜还没把线扯出来。」

「所以,你想用那仅有一次的问权,问真行寺?」

「再等等。」铃摇头,「问权只有一次。要用在,她绝不可能说谎、也绝不可能拒绝的时刻。」

伊莉丝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
小夜似乎很享受这种寂静。她在舞台边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地踱回长桌前,拍了拍手。

「各位,第二题是不是有点闷?没关系,第三题,我们来点不一样的。」

她走到真行寺凉子身后,俯下身,像对老友那样,贴着她的耳侧说:

「真行寺小姐,你知道吗?主人今晚特别给你留了一道,和你的『眼睛』有关的题。」

真行寺凉子的身体,极轻微地,僵了一下。

「我的眼睛,早就瞎了。」她冷冷道,「一个瞎眼的人,也配当第三题的题眼?」

「配呀,怎么不配。」小夜笑得甜极了,「因为今晚最巧的是,你瞎掉的眼睛,和这位无瞳名侦探……是同一只呢。左眼,对不对?」

铃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拍。

左眼。

真行寺凉子,也是左眼。

她忽然想起,第一题的幻象里,那个幼年的自己,左眼也蒙着纱布。而黑崎夜,小时候被蒙住的,也是左眼。左,左,左。这个字在今晚的剧场里,出现得太过频繁。频繁到,像一条隐秘的线索,被人一遍遍按进她们所有人的血肉里。

「胡说八道。」真行寺凉子嗤道,「我瞎的是右眼。」

小夜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
然后,她几乎是立刻地、极快地,恢复了那种又甜又冷的调子:

「哦呀,被拆穿了呢。真行寺小姐,果然不好骗。那第三题,就更不能放水了。」

她走到舞台中央,第三次召出那只黑蝶。

黑蝶振翅,幻象渐显。这一次的场景,却很安静。

没有火,没有尖叫,没有走廊与门。

只有一间极小的、表世界常见的旧公寓。桌上堆着泡面盒和几罐啤酒。窗没关,风把半旧的白色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,像是什么东西在帘子后面呼吸。

一个年轻的女人,背对着众人,坐在床沿,正在给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梳头。

女孩的头发,是黑色的,又直又软。她仰着脸,对着墙上一面裂了纹的镜子,笑得眼睛弯弯。

「妈妈,我长大以后,也要当侦探!」

「好啊。」那女人轻声应着,梳子一下一下,温柔而缓慢。

「我要把东区所有的夜魔,都抓起来!这样,妈妈就不用怕了。」

「妈妈不怕。」女人的手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镜子里那个女孩的笑脸上,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,「妈妈最怕的,是你和妈妈一样,非要去看那些,不该看的东西。」

场景到这里,突然裂开了。

像被人从中间狠狠劈了一刀,镜子的裂纹骤然扩散,整面墙壁、整间公寓,都崩成了无数碎片。碎片里,火光、黑蝶、喊声、警笛、还有那个年轻女人被什么东西拖进黑暗时的、只有半声的尖叫,全搅在一起,成了一团混沌的红色。

「停下!」真行寺凉子突然暴喝一声。

她整个人已经站了起来,手撑着桌沿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她的脸,比平时更加没有血色,嘴唇颤抖着,那双冷然的眼睛里,第一次,翻涌出了无法掩饰的、极大的痛苦。

「别放了……够了!」她嘶声道。

小夜却没有停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像在欣赏一幅终于等到了点题的画。

「问题的第三题,很简单的,真行寺小姐。」她轻声说,「来,给我们的名侦探们看看,你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。」

幻象,重新凝定。

还是那间公寓。还是那面镜子。可镜子里,已经空空一片,只剩下那个女孩,一个人,站在碎玻璃和黑灰之间。她的左眼,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极深的血口,暗红的血,顺着她年幼的脸颊,一滴滴往下掉。

「真行寺凉子,就是那场『东区夜魔事件』里,唯一的生还者之一。」小夜转向众人,声音在剧场里嗡嗡回响,「二十多年前,她的母亲被蛾种下蚀蝶印,死在梦里。她目睹了一切,也从此,失去了半只眼睛的光。而她现在的眼睛——」

小夜的笑容,变得极冰冷。

「——是有人给她换上的。那个人,据她所说,对她有『再造之恩』。所以她才甘愿,在表世界的警界,给那个人当一辈子的眼睛。可那个人是谁呢?这个问题,是她这十多年来,最不愿提起的真实。诸位,请回答:真行寺凉子,现在用那双眼睛,效忠的,是谁?」

剧场里,空气几乎凝固。

铃的「心眼」锁着真行寺凉子。她看见那个女人,像一尊石像,孤零零地立在长桌尽头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血从唇角渗出来,却硬是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。

这道题,太难了。难在它根本不需要回答。它只需要,让那个回答它的人,亲手把十多年的忠诚、仇恨、还有那点赖以活着的意义,撕成碎片,扔在众人面前。

「我。」忽然,铃开口了。

所有人,都看向她。

「她效忠的,是我父亲。」铃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
真行寺凉子,骤然抬起了头。

她看着铃,那双死寂了许久、像枯井一样的眼睛,终于,涌出了滚烫的、按捺不住的东西。

「你……知道?」她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颤抖。

「我原来不知道。」铃说,「可这道题放出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因为那间公寓里的镜框上,贴着一张小相片。相片里的男人,就是我父亲。二十多年前,破了东区夜魔事件、又人间蒸发的,白银侦探。」

她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真行寺凉子走去。

「你是我父亲留下的人。你一直,在找我。一直在等我。所以你才会接受邀请,来这局游戏。你不是怕死。你是想亲眼看一看,那个让白银家,就只剩下一根独苗的夜晚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你是来,替我父亲,赎罪的。」

真行寺凉子,终于没有再忍。

她的肩膀垮了下去,眼泪一颗一颗,砸在脚下的地板上。可她笑了,那笑又苦、又涩、又释然,像是背了二十多年的整座山,在这一个被撕开的瞬间里,轰然落地。

「答对了。」小夜的声音,轻飘飘地落下来,「第三题,正确答案。她效忠的,确实是你的父亲,白银隼人。那个,二十多年前,唯一真正伤到了蛾的人。也是三年前,把你藏进表世界的,第一道影子。」

她顿了顿,又笑起来。

「筹码记下。不过,这一题真正的代价,要等到后面,才向你们所有人,一起收取哦。现在,休息十分钟。因为第四题,会让他,亲自来问。」

她说完,朝台上微微一欠身,竟真的带着那只黑蝶,隐入了帷幕之后。

剧场里,只留下六个各怀心事的女人,和满室未散的血与旧梦。

而铃站在真行寺凉子面前,站了很久。最后,她伸出手,轻轻擦去了对方脸上,那滴已经凉透的泪。

「……你不欠白银家任何东西。」她轻声说,「该赎罪的,从来不是你。是那个,还躲在黑蝶后面的死人。走吧,也该是我们,开始反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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