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夜消失后,剧场里的水晶灯重新亮了起来。暖黄的光落在深红色的绒布座椅上,把这满室的旧梦与血味,都照得有些失真。
六个人,却没有人先开口。
沉默压了一阵,真行寺凉子先动了。她没看任何人,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方白帕,把脸上已经半干的泪痕仔细擦净,又将它折成小方块,塞回袖中。等再抬头时,她已恢复了那副冷然模样,在最近的一张椅子里坐下,像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。
「十分钟,」铃忽然道,「各位若是想死,就坐着等十分钟。若是想活,我们就趁这十分钟,把这局游戏的底,掏一掏。」
她说完,自己先寻了个位子坐下,又朝伊莉丝的方向偏了偏头。伊莉丝会意,走到她身侧坐下,没有紧贴,却足够在变故突生时,一把将她护住。
「谁先来?」真行寺凉子淡淡道,目光扫过黑崎姐妹与那紫发少女,「能把身份和来意,都摆到明面上来的,我们今晚或许还能有几分活路。藏着掖着的,即便不被游戏玩死,也会被同伴的口供,误伤成祭品。」
黑崎夜没说话。她只是把妹妹往身后护了护,眼神依旧防备。倒是黑崎朝,咬了咬唇,小声说:「我和姐姐,是被一封信叫来的。信上说,他手里有我们身上「蚀虫」的解药。我们……不想再在夜里被那些蝴蝶啃了。」
「蚀虫?」伊莉丝皱眉。
「是和蚀蝶印相关的,另一种更小、更隐蔽的东西。」黑崎朝解释,声音轻得发飘,「当年被当成废品之后,他将我们两个丢进了「虫冢」。我们在那里,染上了蚀虫。它们会在每个睡着的时候,一点一点,啃掉我们的记忆,和感情。这几年,我们一直在找人拔。可越拔越多,越拔越深。后来收到信,说这场游戏里,有可以让我们彻底解脱的东西。我们,就来了。」
铃默默听着,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。
「那东西,叫「眼」。」她说,「你们不知道,但我体内,有半只。如果整合成完整之眼,蚀虫、蚀蝶印,甚至你们身上从出生起被嫁接的所有蛾的痕迹,都能被连根拔除。这也是为什么,那个「主办者」会说,这局里,藏着所有人『想要的东西』。因为对我、对小春、对你们、对真行寺,甚至对伊莉丝,蛾留下的痛苦,都指向同一个源头。」
「所以,她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执念,都缝进了一个灯笼里。」伊莉丝低声道,「而我们,就是灯油。」
「不错。」真行寺凉子抬起眼,冷冷道,「所以我才一直劝自己,别信任何人的眼泪。眼泪,也会是这道宴席上的一道菜。可我刚才,还是没绷住。真是难看。」
她顿了顿,转向铃,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、极淡的别扭:
「你父亲,白银隼人,救过我不假。但今夜我来,不全是为了他。东区夜魔那年的火,我比谁都清楚它是怎么烧起来的。我跟你,是同一场火里,爬出来的两样东西。所以,你别指望我会因为『你父亲』三个字,就对你言听计从。」
铃闻言,轻轻笑了一下。
「那最好。我身边最不缺的,就是听话的人。我缺的,是像你这种,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、什么时候该闭嘴的。真行寺,你刚才没答那道题,不是答不上来。你是怕,说出来,我就真的会信。可我不需要你效忠谁。我们是成年人。成年人只谈合作,不谈效忠。」
真行寺凉子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极轻地「呵」了一声。
「你比我想的,更不近人情。好。合作。」
两人之间的结,就这么无声地、利落地,系上了。
一直没说话的紫发少女,忽然开口了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自己来的。」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随时会被呼吸打断,「我是被带到这里的。三天前,有人给我下了药,说我的眼睛,能『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』。等醒过来,我就在这了。我……我叫七濑铃。和、和你同名,也有个铃字。」
铃和伊莉丝同时看向她。
「你多大?」伊莉丝问。
「十、十四。」七濑铃缩了缩身子,像怕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坏结果。
「十四岁。」真行寺凉子冷声道,「他连孩子都不放过。蛾养虫笼的手段,几十年了,还是这一套。」
「你能看见什么?」铃忽然问,声音放得很轻。
七濑铃迟疑了一下,才抬起脸。她的眼睛是极浅的紫色,像两粒没什么颜色的玻璃珠。此刻,在暖黄灯光下,那双眼睛里,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「蝶。」她说,「看见别人头顶上,有没有长着黑蝶。有蝶的人,都是被杀气沾过的。你……」她看向铃,顿了顿,声音忽然有些发抖,「你头上……也有一只。不过是半只。它没有飞,它一直是闭着眼的。像在睡觉。」
满座皆惊。
铃的十指,在膝上慢慢收紧了。
「那你再帮我看看,」她说,「在这间剧场里,还有谁,头上,长着蝶?」
七濑铃颤抖着,目光在众人之间飞快地扫过,最后,落在剧场深处那片已然合拢的舞台帷幕上。
「……台后面。」她小声说,「很多。好多好多。像一大片,正在睡觉的蝴蝶。还有,最上面,靠近那盏水晶灯的地方,有一双,很大很大的、没有睫毛的眼睛。正在看我们。」
众人的呼吸,齐齐一窒。
伊莉丝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铃身前,掌心青光暴起,直指穹顶那盏最大的水晶灯。真行寺凉子也站了起来,手已探入怀中。黑崎姐妹靠在一起,白衣妹妹死死抱住姐姐的手臂,黑衣姐姐则咬紧牙关,把妹妹整个护进了自己单薄的背影后。
「别乱。」铃站起身,伸手按住了伊莉丝的肩膀,声音冷静得可怕,「那不是眼睛。是第四题的前奏。小夜说了,第四题,会由「他」亲自来问。那个他,现在,就在台后,看我们这十分钟,怎么抱团,怎么内斗,怎么把彼此的底牌,一张张摊到桌面上。我们做得越多,他看得越清楚。第四题的时候,他挖出来的东西,就越深。」
她顿了顿,那双空洞的红瞳,转向舞台方向,语调沉缓:
「所以,与其被他看,不如我们反过来,把他看穿。七濑铃,你说台上有双眼睛。那你告诉我,它现在,在看谁?」
七濑铃又瑟缩了一下,小声而确定地说:
「在看你。从你说第一句话开始,它就只看你。像、像认识你很久了。」
铃握紧了竹刀。
竹刀冰凉,刀柄上缠的细绳已经有些松动。她一点一点地,把它往掌心攥实。
「好。」她说,「那就好办。这十分钟,从现在起,我们什么都不再猜。只等他,自己从台后,走出来。」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静潭。
水晶灯的光,猛地暗了一瞬,又缓缓亮起。
而舞台深处,那面已经合上的帷幕,开始一下一下地抖动,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、极温吞的东西,正从后面,朝着光里,慢慢逼近。
十分钟,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