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幕是在一片死寂里,被缓缓拉开的。
那动作极慢,慢得能听见绒布摩擦金属杆时,那种又涩又细的、像刀在皮肉上划过的声音。
铃的「心眼」已经提前探了过去。就在七濑铃说「上面有双眼睛」的时候,她便把全部感知,沿着舞台台口,一寸一寸,钉了上去。她想知道,那台子后面站着的,到底是什么。
然后,她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看到了多恐怖的面孔。恰恰相反,她感知到的,是一个她从未想过,会在这里、以这种方式,再次出现的身形。
那人的个子很高,肩很宽,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圈里,像一截被雷劈过、却还没有倒下的老树。他穿着一件极旧、极旧的风衣,下摆有被火烧过的破洞。右手里,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刀。那刀鞘极旧,刻着一个「白」字。
「母亲说,星图厅里,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消失不见了。」铃的声音,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,「所以,她说的,其实不全对。父亲不是消失。他是追着蛾,一路追到今天的。对不对?白银隼人。」
那个男人,没有动。
直到灯光彻底亮起,他才从阴影中,完整地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和铃有几分相似,却苍老得多的脸。左眉上横着一道极长的疤,一只眼睛浑浊发灰,显然已经看不见了。另一只眼睛,却是极清明的深红色,和铃如出一辙。他望着铃,那仅剩的一只眼睛,像一潭被冻了很久的水,冷,沉默,又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,从里面缓慢地、痛苦地烧开。
「长这么大了。」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多年都没怎么和人说过话,「铃。我的小铃。你和你母亲,真像。」
伊莉丝猛地看向铃。她看见铃的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已经深深地、深深地嵌进了掌心。
「别信他。」伊莉丝低声说,声音绷得死紧,「可能是假的。他要用你父亲的脸,来乱你的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铃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出奇地平静,「我的心,已经很乱了。可越乱,我越要看清。所以,别拉我。让我自己来。」
她上前一步,扬起脸,直直地「看」向台上那个男人。
「如果你是白银隼人,就回答我。二十多年前,东区夜魔事件,你最后一次见过蛾,是在哪里?他又对你,做了什么事,让你必须把我藏起来,藏成今天这个样子?」
那男人的独眼,闪过一线极隐蔽的痛楚。
「在城郊的火场里。」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骨头上剜下来的,「我追了他三天三夜,最后在火场里拦下他。我用这柄刀,在他左肋下剜了一刀。他笑了一声,说,白银隼人,你女儿的眼睛,很好看。我剜你一只眼,你留你女儿一只眼。我们,做个长远的买卖。」
他顿了顿,抬手,缓缓抚上自己那只灰白色的、早已失明的眼睛。
「然后,他放火烧了那片林子。我在火里,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真正伤到了他的灵魂。可我也知道,他没死。他只是蛰起来了。所以,我用那半只眼的力量,把你的存在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,一点一点,洗掉了。这样,他就再也找不到你。至少,在我还活着的时候。」
剧场里,落针可闻。
真行寺凉子的喘息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,眼里有极复杂的、像仇恨又像敬畏的东西。
「你果然没死。」真行寺冷笑,「怪不得我翻遍表世界警册,连你的尸首记录都找不到。原来,是躲在蛾的影子里,当鬼。」
「我不是鬼。」白银隼人说,「鬼,是那个连死都死不透的东西。我只是,替他守了二十年的门。直到今晚。」
他重新看向铃。那只独眼里,有一种近乎枯竭的、却沉重如山的感情。
「铃,我来这里,不是作为你的父亲。我没有资格。我是作为第四题的『鬼』,来亲自问你一句。因为只有我,够份量,让你在答案面前,心神俱碎。而那个人,要的就是你碎在这里,碎在我面前。」
铃没有动。
「问吧。」她说。
白银隼人闭上眼睛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再睁开时,那仅剩的红瞳里,已经没了半点温度。
「第四题,」他一字一句道,「我当年,在带你逃离火场、把你交给你那失明的母亲时,最后对你母亲说的那句话,是什么?说出来。如果你真的还残存着三岁以前的记忆,你就该知道。如果你忘了,就在此,认输。而第四题的代价——」
他看向伊莉丝。
「是把你今晚带来的人,推给我身后这道,已经被扯开的帷幕。她会成为,第一批,跌进『梦界』的活人祭品。」
伊莉丝浑身一僵,却硬是没有后退一步。她挺直了背,望着台上那个男人,冷笑了一声:
「好一个亲爹。你到底是被蛾吃空了脑子,还是从头到尾,就只想拿你女儿当刀使?」
白银隼人没有看她。他只看着铃。
「我没有选择。」他说,「这问题,不是我要问的。是他,逼我问的。他把你最不可能记得、又最不能忘记的一夜,做成题。你能答,就活。不能答,就死。这就是他的乐趣。我们的命,从你出生那天起,就早被他,算进去了。」
时间,像是在这一刻,被无限拉长。
铃站在台下,银发静止,红瞳空洞。她像是被「过去」这两个字,溺住了。
她对父亲最后的记忆,是三岁以前。那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。她早就不记得了。连母亲的模样,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,和一只极温柔的、替她掖被角的手。
可这道题的答案,却偏要她去挖那团早就灰飞烟灭的光。
她闭上眼。
不去想父亲,不去想蛾,不去想伊莉丝,甚至不去想自己。她只是把「心眼」,朝着自己记忆更深、更冷、更黑的地方,沉了下去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空。
只有遗忘。
她越沉越深,深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深到仿佛重新变成了那个不会说话、只会抓着母亲衣角的小女孩。
然后,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
极轻极轻的、从比遗忘更深的地方,飘上来的一缕声音。
是一个女人,在火里,用尽全力,对她父亲喊出的一句话。
那声音,那么弱,那么旧,旧得像从前世传来。
可铃,听见了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那答案,像一朵火苗,从她心口最冷最深渊处,挣了出来。
「她说……」铃睁开眼,声音清了,却带着一丝极不真切的、像梦呓的颤抖,「『别让那孩子,再看见火。』」
全场俱寂。
白银隼人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那张如铁铸般的脸,一寸寸地,裂开了。那只独眼里,终于涌出了泪。
「……对。」他说,「她说的,就是这句。别让那孩子,再看见火。」
铃的身子,晃了一下。
伊莉丝从旁边一把扶住了她,才没让她跌下去。而台上,小夜不知何时,已经重新出现。她站在白银隼人身后的阴影里,轻轻鼓掌。
「答对了。第四题,过。无瞳之人,你可真让主人,越来越兴奋了。」小夜笑着,眼底却殊无笑意,「不过,你应该也知道,你能听见,不是因为你记得。是因为,那个在火里对你父亲喊话的女人,她有一丝魂,一直被锁在蛾的梦牢里。她借这题,把这句话,从门缝里,递给了你。而主人的意思,就是要你亲耳听听,你母亲的,最后遗言。然后,让你知道,她还『活着』。并让你,用接下来的题,一步步,走到她面前去。」
铃缓缓抬起头,满脸是泪,可眼神,却像淬了火的刀。
「我会去的。」她说,「我的父亲,我的母亲,我该记起却没记起的人。你敢拿他们当题,当饵,当傀儡。我就敢,一题一题,把你从他们身上,撕下来。第四题,我接了。第五题,轮到我,先提问了。」
她反手抽出竹刀,刀尖,直指舞台。
「我要用我的『问权』。现在,就在这,问清楚——」
她一字一句,像要把这个名字,从喉咙里烧出来:
「你,究竟,把星见灯,变成了什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