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,没有一个人料到,铃会在这种时刻,突然发难。
包括伊莉丝。
她看见银发少女提着竹刀,刀尖直指舞台,泪痕未干,脸上却没有半分退意。那是一种被逼到极处后,反而彻底冷下来的神情。像一根断了的弦,在风中保持了最后一秒的笔直。
「问权。」铃说,「这是第二题里,你亲口给的。小夜,还是说,这个权力,需要你身后那位,再亲自点一次头?」
小夜的笑容,像被冻在了脸上。
她确实没料到。在她的剧本里,第四题结束后,铃应该正被「父亲」和「母亲」的两记重锤,砸在崩溃边缘。她应该恍惚、应该自我怀疑、应该被伊莉丝半扶半抱,哪里还有力气,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筹码,来逼问这样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可铃偏偏问了。
问的,还是那个所有人心里最想碰、又最不敢碰的名字。
「星见灯。」小夜重复了一遍,声音慢下来,像在嘴里转了个弯,「我以为你会问,你的母亲是否真的活着。或者,你父亲是不是一直在骗你。你最在意的,竟然是这个名字。真不愧是,无瞳的名侦探。你眼里没有光,心里却比这满场的人都亮。」
「回答我。」铃说。
「如果我不答呢?」小夜歪头。
「那这局游戏,就别谈了。」铃的刀尖,纹丝不动,「你可以继续出题,继续放你的蛾。但从下一秒起,我配合你的理由,就断了。你要我当钥匙,可以。但一把断了的钥匙,开不了任何锁。你那个藏头露尾的主人,筹谋三十年,总不会乐见,在第四题这里,就把钥匙,折断吧。」
小夜眯起眼,没说话。
剧场穹顶上的水晶灯,忽然又暗了三分。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、更冷、更湿的气息,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潮水,一点点漫过所有人的脚踝。
然后,那气息在舞台上,聚成了一个人形。
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不是小夜,不是白银隼人,更不是井川光昭。
那是一个,裹在层层黑雾里的、极瘦极瘦的身影。雾太浓,看不清脸,也分不出男女。只有一只极苍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从雾中睁开,直直地,看向铃。
「你想问灯?」那个声音,又响起来了。正是之前在天台上,用过灯的声音、唤她「小铃」的那个。可此刻,它更近,更实,近得像是贴着每个人的后颈,在往骨头里吹气。
「问我,把她变成了什么。」那声音说,语调竟带着种奇异的、几乎称得上怜悯的温柔,「好。我告诉你。因为,这也是今晚的第五题里,你一定会看见的东西。早点知道,只是早一点碎。铃,你听着——」
黑雾,散了。
舞台上,现出了一个让所有人,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景象。
那是一个透明的、由淡蓝色光构筑的囚笼。笼子里,坐着一个少女。
银白的长发,一直垂到地面。她穿着一条很旧、很旧的白裙子,裙摆上沾满了已经干涸成褐色的污痕。她的脸,美得极不真实,像月光凝成的。可她的眼睛,没有焦距,空洞洞的,像两扇被从里面锁死的窗。
而她的身体,有整整一半,是透明的。左半边,已经化作了无数极细极细的、散发着星光的烟气。那些烟气,不断地向上飞散,又不断地被笼子那淡蓝色的光照着,强压回她的身体里。像一朵,被囚在原地、不能落、也不能散的烟花。
「这就是星见灯。」那个声音低低地说,「你的灯。被你逼死的灯。也是当年,那个蠢到,用圣格蕾丝家殉星封印,把自己烧掉一半、只为把半只眼封进你体内的,傻瓜。」
铃的竹刀,「啪」地一声,从她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响。
她当然看不见那个幻象。可她的「心眼」,已经把它,一丝不落地,拓进了心里。
那笼子,那被烧掉一半的、像星屑一样不断飞散的身体。那空洞的、已经不认识她的眼睛。
「你把她,关在梦界里?」铃的声音,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「不是我关的。」那声音笑了一下,「是她自己,把自己烧成了这样。我只是,在梦界最深处,恰好,找到了一缕没散干净的残魂。我把她养着,用你母亲的一点魂,用你父亲的半条命,用这一整场游戏的恐惧,慢慢地喂她。如今,她已经醒了一半。等你走到这局游戏的终点,走到我面前,她另一半的眼睛,也会睁开。到那时,铃,你会亲耳听见,她对你说一句,三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。你想要吗?」
伊莉丝已经上前一步,拽住了铃的手腕。那只腕子冰凉得吓人,脉搏快得几乎连成一线。
「别中计,铃。」伊莉丝压低声音,急得声音都在抖,「这是圈套。你越想要,他越高兴。你清醒点!我在这,你听我说,我在这!」
铃没有挣开她。
她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,弯下腰,捡起了那柄竹刀。
然后,她直起身,把刀重新握紧。握得指节咯吱作响,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恨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不甘,都揉进这柄薄薄的竹子里。
「第五题,」她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我要灯回来。赌注,是我自己。你要那个真正的蚀蝶之眼,你不是要钥匙吗?我把半只眼,压在这。你赢,我连人带眼,都是你的。你输——」
她抬起头,面向那团聚而不散的黑雾,一字一句:
「就把灯,还给我。一样完整,一样会笑、会喊我『小铃』地,还给我。」
那声音,终于沉默了。
长久的、隆重的沉默,像棺材被钉上钉子的前后。然后,它笑了。
「好。这局,我接。不过,赌注太大,不能只有我和你的命。第五题,我会让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有资格,往这赌桌上,押一样,她们输不起的东西。等你知道这第五题是什么,你就明白了。小铃,你不是想当英雄吗?这次,我会让你知道,英雄,是要用所有人眼泪和尸骨,去铺路的。」
舞台上的囚笼,缓缓隐去。
那只苍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最后看了铃一眼,也慢慢闭上,重新散入黑雾之中。
「十分钟后,第五题。这十分钟,好好看看你身边的人。因为过了第五题,谁还能剩下,谁又要先死,就由不得你们了。」
小夜也跟着退回了阴影里。
剧场里的灯,这次没有再亮起来。它幽幽地,悬着半明半暗,把六个女人,照成六条孤零零的影。
而铃,还站在原地。
她的背挺得笔直,竹刀横在身侧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再问什么。
她只是极轻、极轻地,对身边死死握着她手腕的伊莉丝,说了一句:
「原来,她还活着。我的灯。她还活着。而我,差点……就不想活了。幸好。幸好我撑到了现在。我还能去接她。我要去接她。」
伊莉丝没有吃醋,也没有多问。她只觉得自己眼睛酸得厉害。
她张开手臂,把那个比自己矮上许多的、此刻轻得几乎像要散架的银发少女,紧紧、紧紧地,抱进了怀里。
「嗯,去接她。」伊莉丝说,「我陪你一起。谁都不许死,谁都不许少。等天亮了,从这里出去,我们就把你的灯,带回家。」
剧场外,双月已升至中天。
那轮红色的月亮,像一只慢慢睁圆的眼睛。
第五题,即将开始。
而这次,没有人会是旁观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