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穿过帷幕，铃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狼狈了。
她认得那股子从地底涌上来的、潮湿又发甜的风，认得脚下由泥地变作石板的那一瞬，也认得那淡紫色的天光，是怎样从雾的尽头，一点点漫过来的。只是这一次，她的眼睛不再空洞。左眼清明，右眼赤红，两只眼睛都真真切切地「看见」了里世界的模样。
会发光的树还是那么亮。满街的淡蓝光点，被风一吹，仍像一场不会熄灭的雪。可铃现在明白了，这片美得惊人的土地底下，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白骨。
「这次回来，感觉不一样了。」伊莉丝走在她身侧，轻声道。
「嗯。」铃点点头，「上次来，我是来寻回记忆的。这次来，是来，讨债的。」
小夜跟在两人身后，一路沉默。她的头一直低着，双手绞在身前，像被某种巨大的、无形的重量压着。一踏入里世界，她的脸色就白得厉害，额角渗着细汗。这里的一草一木，都像是在提醒她：你曾经属于这里，属于那座最圣洁、也最肮脏的修院。
「还撑得住吗？」铃没有回头，只问了一句。
「……撑得住。」小夜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「都走到这一步了。我不能，再逃了。」
伊莉丝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小瓶淡蓝色的药水，丢了过去。
「提神的。喝一点。前面路还长，别半路倒了，我们还得背你。」
小夜接住药瓶，怔了怔，低声道了句谢，仰头喝了一小口。那药水极苦，苦得她眉头都皱起来，可脑中的昏沉，确实散了不少。
阿斯特莱亚家的庄园，依旧气派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黑色铁门上的六芒星纹章，在淡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两列黑衣少女已经列队候在门内，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。为首的正是露娜。
「大小姐，家主命我来接。」露娜欠身，目光在铃和小夜身上飞快地掠过，尤其是看到小夜时，她的眼神，几不可察地冷了一下，「家主说，客人里面，有位『特别的人』。请您，务必带她，一同去星图厅。」
小夜的身子，微微一僵。
伊莉丝皱眉：「我母亲怎么知道她的事？」
「家主自有家主的眼睛。」露娜垂眸，不再多言。
铃心头微动。阿斯特莱亚家的家主薇拉，果然不简单。她们在表世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又带着一个「叛出圣格蕾丝家」的修女回来，薇拉不可能不知道。而她不派人拦截，反而早早备好仪仗，分明是摆出了一副「我知道一切，你们进来再说」的姿态。
「走吧。」铃说。
三人穿过庭院，拾级而上，再次踏入了那座穹顶星图流转的大厅。
薇拉已经在等了。
她还是那身深紫色长裙，金发高挽，坐在高背椅上，一手支颐。只是这一次，她脸上没有上次那种游刃有余的嘲弄，反而透着一股极淡的、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。
「回来了。」薇拉看着走进来的三人，目光最终落在小夜身上，「还带回了，一个圣格蕾丝家的『亡魂』。」
小夜的膝盖，似乎软了一下。可她咬着牙，站住了，朝薇拉深深行了一个里世界的礼。
「阿斯特莱亚家主。」她的声音在发抖，却异常清晰，「我叫小夜。曾用名，安洁莉卡。曾是圣格蕾丝家外院的见习修女。三十年前，我被蛾掳走，成了他的『发牌人』，替他，守了半生的旧皮与谎言。今日回来，是来……还债的。」
大厅里，星图无声运转，满室光点，如坠深水。
薇拉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只是缓缓站起身，一步一步，从高台上走了下来。那姿态，不像一个母亲，也不像一个家主，倒像一柄终于出鞘的、蒙尘多年的剑。
「还债？」她停在小夜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「你可知，因为你和你那位蛾大人，圣格蕾丝家死了多少人？三年前神代静流失踪，蚀蝶之眼失窃，圣格蕾丝家最精锐的三位守墓修女，一夜之间，人间蒸发。她们的名字，至今还挂在灵骨库外的无字碑上。这笔债，你一个人，还得起吗？」
小夜的脸色，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死死咬着下唇，唇上渗出了血珠，却还是硬撑着，一字一句道：
「还不起。但我可以，替她们，把那个真正打开门、放蛾进去的人，找出来。那个人，就在圣格蕾丝家。他手里，还有蛾的换壳凭证。我认得那枚凭证。我也认得，灵骨库的每一条暗道。求您，给我这个机会。也求您，帮我们，进圣格蕾丝家。」
薇拉看着她，目光幽深，像要穿过她的皮肉，看进她的骨头里。
良久，她忽然转向铃。
「白银铃。你怎么说？」
「我信她。」铃说，「至少，信她想赎罪。至于她说的内鬼——」她抬起手，从怀里取出那枚星银的换壳凭证，在掌心摊开，「这是井川临死前，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。一个表世界的医生，拿着圣格蕾丝家的内库凭证。这本身就说明，圣格蕾丝家里，有人，一直在和蛾做交易。我们顺着这枚凭证，就能找到那个人。」
薇拉盯着那枚星银片，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锐利的光。
「这枚凭证，我认得。」她说，声音沉了下来，「它叫『白羽钥』。是圣格蕾丝家，只有『守灵圣职』以上的人，才有资格持有的内库钥匙。三十年前，圣格蕾丝家内库曾遭过一次窃。丢失的，就是这枚白羽钥。当时，圣格蕾丝家对外宣布，是蛾干的。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——」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
「那次失窃，是『内贼』所为。而失窃之夜，当值的守灵圣职，只有三个人。其中两个，死了。剩下那个，活了下来，还因此，一路高升，成了如今圣格蕾丝家，权倾一方的大人物。她的名字，叫——」
薇拉的话，被大厅外忽然响起的一阵急促的、像警报般的钟鸣打断。
那钟声，来自阿斯特莱亚家的最高钟楼。三长两短，声震整座庄园。
露娜脸色骤变，快步冲进大厅：
「家主！圣格蕾丝家传来急信！他们说——灵骨库，出事了！三年前失踪的三位守墓修女，其中一位，就在刚才，被人在灵骨库第三层，『发现』了。还活着。可她已经，不再是人了！」
满室死寂。
薇拉猛地回头，看向那枚白羽钥。
而那枚暗银色的金属片，也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，在她掌心，极轻极轻地，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