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圣格蕾丝家的路,比铃想象中更远。
圣格蕾丝家的领地,在里世界极西。那里终年笼罩着一层极薄的、灰白色的雾,像永远散不尽的香灰。越往西走,天色越淡,淡到最后,连淡紫色的天空都褪成了某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路边的树也不再发光,只剩光秃秃的、灰白的枝干,像无数双举向天空的、瘦削的手。
薇拉这次没有带仪仗。她只带了露娜,和几个贴身近侍,轻车简从。可她坐在车里,那副家主的气度,仍压得整辆车的空气都沉甸甸的。
铃、伊莉丝、小夜坐在另一辆车上。
「说说那三个修女。」铃靠在车窗边,望着窗外灰白的雾,「她们是什么人,为什么守墓,又为什么会和蛾扯上关系。」
小夜蜷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。车窗外的雾光,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。
「守墓修女,是圣格蕾丝家里,最苦的一群。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「她们大多是孤儿,从小被送进修院,由老修女养大。成年后,如果被选上,就发下『静誓』——一辈子不踏出灵骨库,不看外面的世界,不见亲人。只守着那些圣器和遗骨,直到老死,或者,被换下来。」
「静誓。」伊莉丝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起,「和殉星封印一样,是圣格蕾丝家的禁法吧。我记得,静誓一旦发下,就再也不能违背。违誓者,会被圣火焚身。」
「对。」小夜点头,声音更低了,「所以守墓修女,几乎没有退路。她们是圣格蕾丝家最忠心、也最可怜的一把锁。而三年前失踪的那三位,是当时灵骨库里,资历最深、也最被信任的守墓人。她们三个,分别守着第三层的三条通道。要动灵骨库最深处的东西,就必须,先过她们那一关。」
「可她们一夜之间全失踪了。」铃说,「而你又说,圣格蕾丝家内部,有内鬼。所以那一夜,与其说是蛾闯进去,不如说,是有人,把她们三个,亲手,献给了蛾。」
小夜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「我猜过。但我不敢信。」她咬了咬唇,「因为那三个人里面,有一个,是我的老师。她叫玛尔塔。我还没被蛾掳走的时候,是她,把我从修院后门的雪地里捡回去,给了我第一碗热汤。如果连她都……都能被自己人出卖,那圣格蕾丝家,就真的,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了。」
铃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转过头,继续望着窗外。
雾更浓了。
「刚才急信里说,被发现的那个修女,是三位里,最年轻的那个。」伊莉丝忽然道,「她叫……赛拉菲娜。对,赛拉菲娜。母亲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脸色变了。你注意到没有?阿斯特莱亚家,和圣格蕾丝家的守墓修女,有什么关系吗?」
铃摇了摇头。她确实没注意到薇拉那一刻的神色,因为她的注意力,全被那枚突然发烫的白羽钥吸引过去了。
「等到了地方,自然就清楚了。」铃说,「只是,我不明白,一个人失踪三年,在蛾死后,忽然又出现在灵骨库。还『活着』,却『不再是人了』。这意味着什么?是蛾死了,所以被他困住的东西,自己找回了家?还是,有人,故意选在这个节骨眼,把她放出来,引我们过去?」
「引我们过去。」伊莉丝说,语气笃定,「灵骨库是什么地方?圣格蕾丝家的命根子。那里出事,照理该封锁消息,内部处理。可他们却大张旗鼓,把急信送到阿斯特莱亚家。这分明就是,冲着我们,或者冲着我母亲来的。」
「所以,前面等着我们的,」铃轻轻吐出一口气,「可能不是一具『归来的修女』。而是一个,早就设好的局。」
车,缓缓驶入了圣格蕾丝家的领地。
灰白的雾,像无数只伸来的手,贴着车窗,一寸寸地,将她们,吞了进去。
圣格蕾丝家的建筑,和铃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她原以为,这该是一座庄严肃穆的、白得发光的圣堂。可眼前出现的,却是一片几乎称得上荒凉的、由灰白色岩石垒成的建筑群。没有高塔,没有彩窗,只有一堵堵又高又薄的石墙,像一片巨大的、竖着的墓碑,沉默地立在雾里。
最深处,那座倒悬般的、形似井又似教堂的建筑,就是灵骨库。
「止步。」一个清冷的声音,从雾中传来。
一队身着白色斗篷的女子,从石墙后现出身来。她们每个人都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为首那人,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、由星银铸成的钥匙。
「圣格蕾丝家禁地。外人,不得入内。阿斯特莱亚家主,请在此止步。库内之事,自有我们,处理。」那人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薇拉从车上下来,缓步上前。她甚至没有看那守门人一眼,只淡淡地说:
「让开。或者,让你们那位『大人物』,亲自出来,跟我说。就说,阿斯特莱亚家的薇拉,带着三十年前,那枚丢了的白羽钥,来认尸了。」
那守门人的面纱下,呼吸骤然一滞。
而铃,站在薇拉身后,清楚地看见,那串星银钥匙,在那守门人的腰间,极轻极轻地,响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雾的深处,终于,等到了它要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