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是有重量的。
越往下走,铃越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。那黑暗不单是看不见光,它像某种活的、有黏性的东西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压在肩头,压在胸口,压在每一次呼吸上。连脚步声都被它吞掉,只剩下两个少女交握的手,是唯一还能感知到的、真实而温暖的存在。
「我什么都看不见。」伊莉丝的声音,在这片黑暗里,显得极近,又极远,「术式灯也点不亮。这下面,有东西在吃光。」
「不是吃光。」铃说,「是这里本来就没有光。灵骨库最底层,是圣格蕾丝家用『无明』压出来的地方。所谓无明,就是连光这个概念,都被剥掉了。眼睛没用,术式也没用。你跟着我,我带你走。」
「你看得见?」伊莉丝问。
「看不见。」铃说,「但我的心眼,能摸到这里面的『形状』。这地方,与其说是地下室,不如说,是一颗心脏。我们,正踩在它的血管上。」
伊莉丝闻言,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。
两人又走了很久。
脚下的石阶,早已变成了某种软而韧的东西,踩下去,像踩在冻硬的苔藓上。两侧的黑暗,也渐渐起了变化。铃的心眼里,开始出现一些极淡极淡的、像水母一样漂浮的轮廓。那是亡者的残念。它们在这片无明之地,被压了三十年、三百年,早已忘了自己是谁,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、模糊的形状,在黑暗里无声地游荡。
「别去看它们。」铃低声道,「它们不会伤人。只是……太久了,久到忘了自己死过。我们走我们的。」
伊莉丝咬着唇,点点头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铃的脚步,停住了。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
伊莉丝跟着停下。她什么都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,前方的黑暗,起了某种变化。那不再是一片混沌的、无差别的黑。那黑暗,正在「呼吸」。一下,一下,缓慢而沉重,像一头沉睡在深渊最底处的、古老而庞大的巨兽。
「那就是蛾之棺?」伊莉丝的声音,不自觉地压到了最低。
「是。」铃说,「也不是。它没有形状。它就是这整片黑暗本身。我们,已经站在它里面了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黑暗,忽然「活」了。
一道极细、极冷的光,从她们正前方,缓缓亮起。那光不是白的,也不是红的。它是一种极淡的、像腐烂了许久的灰绿色。光中,慢慢浮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,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。
一张极大、极薄的、像被人用刀从两颊划开到耳根的,嘴。
「欢迎。」那嘴,张开了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沙沙的,像无数翅膀在黑暗里摩擦,「欢迎你们,来到我的,棺中。我等这一天,等得,好无聊啊。」
铃没有动。她甚至没有抽出竹刀。
「你就是蛾。」她说。
「我是。」那声音说,「也不是。你们杀掉的那个蛾,是我的梦。你们烧掉的那个蛾,是我的影。你们从井川手里抢回来的蛾,是我的皮。而真正的我,一直都在这里。被圣格蕾丝家,当神一样,供着。也当囚徒一样,压着。整整,三百年。」
「三百年?」伊莉丝倒吸一口凉气,「不可能。蛾不是三十年前才……异端术师……」
「三十年前那个蛾,是我的弟子。一个偷了我半只眼睛的贼。」那声音笑了起来,笑声像一群飞蛾扑在灯罩上,密集而刺耳,「他以为他学会了。他种印,杀人,收集恐惧,还想用蚀蝶之眼,替自己炼一副不死的皮。多蠢啊。他连我当年,是怎么被压进这口棺材的,都不知道。他偷走的,只是我留下的一根头发。如今,他把那根头发,炼成了你们看见的那些鬼东西。还把自己,也赔了进去。多蠢。多有趣。你们人类,永远这样。看见火,就以为自己,能握住火。」
铃的心,一点点地沉下去。
「所以,从三十年前到三天前,我们杀的、追的、恨的,都只是你的『头发』。」她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「而真正的你,借着这场乱,把自己,从三百年的封印里,一点一点,挣了出来。柯蕾特不是内鬼。她是你的,守棺人。她疯,是因为她终于发现,你根本不想出去。你只想,把我们,都骗进这口棺材里来。」
那没有五官的脸,似乎笑了。
那笑,弯成一道极长极长的、灰绿色的弧。
「猜对一半。」蛾说,「我确实想出去。可我这副样子,出去了,也走不远。所以,我需要一具新的身体。一具,能装得下我、又不会被这三百年的黑暗,压垮的身体。圣格蕾丝家的修女,太脆。神代家的剑客,太硬。阿斯特莱亚家的血,太傲。只有你,白银铃。你的身体,三年前,就被我的头发,养熟了。你的眼睛,你的心,你体内的半只眼,全都是,为我准备的,最完美的,茧。」
它顿了顿,那张嘴,缓缓地,朝铃的方向,咧了开来。
「所以,来。到我这里来。我等的,从来,就是你。你的母亲,你的父亲,你的师父,你的灯,他们用命把你送到这里,不是为了让你杀我。是为了让你,成为,新的,我。」
伊莉丝猛地挡到铃身前,掌心青光大盛。她的声音里,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与恐惧:
「放你的屁!她不是任何人的容器!我不管你是三百年的鬼还是什么,你敢动她,我就算死在这,也要把你一起拖下去!」
「拖我下去?」蛾的笑声,更大了,「这里,就是我的棺材。你们,已经在里面了。还怎么,拖我下去?」
黑暗,骤然收缩。
无数灰绿色的、像蛛丝又像藤蔓的东西,从四面八方,朝两人疯狂地涌来。
而铃,就在这时,缓缓地,抽出了她的竹刀。
刀身上,那些细密的裂纹,忽然,自己,亮了起来。
像一条条,被唤醒的,血管。
「你说对了一件事。」铃开口,声音很轻,却在这无尽的黑暗里,清晰得可怕,「我的身体,是被你养熟的。我的眼睛,是你的眼睛。我的心,是你的丝。可你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——」
她抬起刀,刀尖,直指那张没有五官的、巨大的嘴。
「养熟的茧,会破。而破茧而出的,从来,不是蛾。」
「是,蝴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