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蝴蝶？」蛾的声音，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，像无数片灰绿的浪，拍在两人身上，「三百年来，我见过无数虫蛹。每一个，破茧之前，都以为自己能飞。可最后，它们都成了我的丝。小羔羊，你凭什么，觉得你不一样？」
它不怒反笑。那笑声，化作了千万根灰绿色的丝，朝铃和伊莉丝绞杀而来。
伊莉丝动了。
她没退，也没守。她把掌心那团青白色的星轨术，压缩到了极致，再以身体为轴，猛地旋身，将那片青光，如一条咆哮的星河，泼了出去。
「星轨术·天河倒卷！」
灰绿的丝线，撞上青白色的星河，发出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爆响。一根根丝线在光中崩断、燃烧、坠落。可更多的丝，却从黑暗的每一寸缝隙里，源源不断地钻出来。它们像活着的、永无穷尽的潮水，一波退去，一波又起。
「没用的，小姑娘。」蛾的声音，懒洋洋地，像在欣赏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，「这里是棺。你的光，在这里，每亮一分，我的丝，就长一寸。你烧吧。烧得越旺，我吃得越饱。用不了多久，你就会跪在我面前，把你自己，和你那个心爱的小羔羊，一起，献给我。」
伊莉丝咬紧了牙。她的额角全是汗，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，双臂已经开始发抖。可她的光，没有弱。她知道，自己必须撑住。撑到铃蓄完那一击。
铃站在她身后，一动不动。
她闭着眼，竹刀垂在身侧。刀身上的裂纹，正一条条地亮起来，像有滚烫的血，正从她的掌心，顺着刀纹，缓缓地灌进去。那光，先是暗的，然后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。到最后，整柄刀，都像被点燃了，透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术式的、纯粹而炽热的白。
她在等。
等身体里那半只眼，彻底苏醒。等蛾的丝，把自己缠得够紧。等她能感觉到，那颗藏在黑暗最深处、跳动了三百年的「心」，离她，最近的那一刻。
「伊莉丝。」她忽然开口。
「在！」伊莉丝的声音，已经有些沙哑，却依然清亮。
「等下，我数三声。数到一，你就把所有的光，都收回去。然后，抱着我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别松手。做得到吗？」
伊莉丝浑身一震。她几乎想都没想，就答：「做得到。」
「好。」
铃睁开眼。
左眼白光如昼，右眼赤红如血。两道光，在她瞳孔深处，交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、灼目的光柱。她举起竹刀。刀身上，那些亮起的裂纹，忽然，全部，绽了开来。
像一只茧，从内部，被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，撑裂。
「三。」
灰绿的丝，疯狂地朝她涌来，像嗅到了死亡气息的饿鬼。
「二。」
蛾的笑声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那黑暗，猛地一缩，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，灼了一下。
「一！」
伊莉丝收回所有的光，转身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抱住了铃。
四周，瞬间坠入彻底的、无边的黑暗。
然后，铃的刀，落了下去。
没有方向。没有目标。那一刀，不是劈向黑暗中的某一点。而是劈向她自己。劈向那具被蛾养了三十年、缠满灰绿丝线的、属于「白银铃」的身体。
刀落之处，是心口。
「你在干什么？！」蛾的声音，第一次，变得尖锐、惊恐、慌乱，「你疯了！你会毁了这具身体！毁了它，我——」
「你怕了。」铃的声音，在这片无尽的黑暗里，轻而稳，像一滴水，落进死寂的湖，「你怕我毁了你最想要的茧。可你忘了。这身体，是我的。要毁，要留，只有我，说了算。」
刀锋，没入了心口半寸。
没有血。
只有光。
一道极细、极亮的光，从刀锋与心口相接的地方，迸射出来。那光，顺着刀身上绽开的裂纹，顺着缠满全身的灰绿丝线，顺着这片被压了三百年的、死寂的黑暗，轰然，蔓延开来。
「以我之血，以我之眼，以我之名——」铃的声音，一字一句，如雷，如钟，「——白银铃，于此，破茧。」
轰——！！
那黑暗，炸了。
灰绿的丝，在光中，成片成片地，燃烧、卷曲、蒸发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在光中，疯狂地扭曲、溃散、尖叫。三百年的棺，三百年的茧，三百年的蛾，在这道由铃的血与名点燃的光里，像被投入熔炉的纸，一片，一片，化作了漫天的、雪白的灰。
「不——不可能——你明明是我的——你从生下来，就是我的——你的眼睛！你的心！你的名字！都是我给你的——」
「眼睛，是灯给我的。」铃说，「心，是伊莉丝，一点一点，帮我找回来的。名字，是我自己，走到今天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挣回来的。你什么都没给过我。你只是，一直在抢。现在，该还了。」
她抽出竹刀。
那柄刀，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。裂纹尽处，刀身，终于，寸寸断裂，化作一把细碎的光尘，与漫天的白灰一起，纷纷落下。
而铃，就站在这片由灰与光交织成的、盛大而寂静的雨里，慢慢地，回过了身。
身后，是紧抱着她、从头到尾，都没有松开过手的，伊莉丝。
「结束了。」铃说。她的声音，轻得像叹息。
「嗯。」伊莉丝抬起头。她的脸上，有泪，有灰，却笑得极亮、极灿烂，「我们赢了。赢了个三百年的老怪物。说出去，都没人信。」
「那就别说了。」铃也笑了。她抬起手，替伊莉丝擦掉脸上沾着的灰，「回家吧。这地方，我一秒，都不想多待了。」
「好。回家。」
两个少女，互相搀扶着，朝那漫长的、向上的石阶，走去。
她们身后，那三百年的黑暗，正在光的余温里，一点点地，散尽。
而灵骨库外，天边那轮红月，也在这一刻，像终于得到了它等了三百年的答案，缓缓地，从雾后，隐去了最后一丝，灼人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