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骨库崩塌的轰鸣,是在黎明前响起的。
整座倒悬的、形如古井的建筑,从最底层开始,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,像一具终于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骸骨,缓缓地,跪倒在灰白的雾里。尘土与灰烬扬起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
薇拉是被人扶着,赶到废墟前的。
「她们出来了没有?」她的声音,第一次透出明显的焦急。
「出来了!」露娜的声音从尘雾中传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,「小姐和白银小姐,都出来了!两个人,都还活着!」
薇拉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她闭上眼,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那抹急色已经不见,又变回了那个冷厉而沉静的家主。
「把她们,带回去。传医官。所有伤,都给我处理干净。还有——」她顿了顿,望向那片正在继续塌陷的废墟,「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灵骨库一带,列为禁区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,不得靠近。违者,按家法处置。」
「是。」近侍们领命而去。
伊莉丝和铃被扶回来时,样子都算不得好看。
伊莉丝右臂被灰丝割出了几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,几乎见骨。可她一路都强撑着,把铃半扶半背地带了上来。铃的状况更糟。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嘴唇干裂,两只眼睛都闭着,睫毛上沾满了细碎的灰。
最让伊莉丝心慌的,是铃的左眼。
那只眼睛,眼皮下,正渗出极细极细的血丝。不是外伤的血,是像从眼球深处、从某种极深的损耗里,慢慢沁出来的。
「医官呢!快!她的眼睛——」伊莉丝的声音,都在抖。
医官很快到了。可检查的结果,让整间石屋都安静了下来。
「白银小姐的左眼,」那医官斟酌着措辞,声音压得极低,「是过载了。她那只眼睛,本就不是寻常的『看见』。方才在下面,她怕是动用了某种……以眼为媒介的、消耗本源的法子。现在,那只眼的生机,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。能不能恢复,要看她自己的造化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帮她,把命先稳住。」
伊莉丝怔在原地,半晌,才极轻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。铃还没有醒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微弱而均匀,像一只在暴风雨后,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动物。
「你总是这样。」伊莉丝低声说,手指极轻地、极轻地,抚过铃紧闭的左眼,「打的时候,凶得跟什么似的。打完了,就躺在这里,让我一个人,担惊受怕。你知不知道,你闭着这只眼睛的样子,比那个三百年的老怪物,还吓人。」
铃没有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,轻轻掀动着帘子。
伊莉丝就那样,握着她的手,守了她一整夜。
铃是第二天傍晚才醒的。
她睁开右眼。世界有些模糊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清晰起来。然后,她试着睁开左眼。
疼。
一阵尖锐的、从眼眶直窜进脑仁的疼,让她闷哼了一声,又闭上了左眼。
「别乱动。」伊莉丝的声音,立刻从床边传来。她显然一直没走,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,「医官说了,你的左眼,暂时……不能用。需要静养。你老实躺着。喝水。吃东西。别的,都别想。」
铃没说话,只安静了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开口:
「它,彻底没了吗?那只眼睛。」
伊莉丝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她看着铃,心里像被什么狠狠绞着。可她到底没有说谎。
「医官说,生机抽走了大半。但没说,不能恢复。」她说,语气尽量放得平稳,「你只是太累了。等你养好了,它会回来的。你信我。它一定会回来的。毕竟,它可是连三百年老怪物都能看穿的眼睛。哪会这么容易,就没了。」
铃轻轻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我信你。」她说,「那只眼睛,是我从蛾手里,一只一只,抢回来的。要是真没了,我可不答应。所以,我会好起来的。你放心。」
伊莉丝别过脸去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「谁担心你了。我是怕,你变成独眼龙,出去丢阿斯特莱亚家的人。毕竟,你现在,好歹也算我,名正言顺的,搭档了。」
「哦?名正言顺?」铃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,「谁承认的?」
「我承认的!」伊莉丝脸一红,恶狠狠地瞪她,「怎么,你有意见?」
「不敢不敢。」铃笑出声,扯得左眼又是一阵疼,赶紧收敛了,「大小姐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」
窗外的雾,散了许多。
这大概是圣格蕾丝家百年以来,雾最薄的一个黄昏。淡紫色的天光,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少女身上,暖融融的。
一切都好。一切,都还来得及。
入夜后,小春的电话,从表世界打了过来。
她显然是从佐藤那里听说了什么,一接通,就是一连串又急又气的质问:
「铃姐!你是不是又受伤了!佐藤警官都告诉我了!你的眼睛!你的眼睛怎么了!你、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!不是说好每天报平安的吗!骗子!大骗子!」
铃把手机拿远了些,等那边喊完了,才放回耳边,语气无奈又温柔:
「我这不是正给你打嘛。没事,小伤。眼睛有点累,休息几天就好。你呢?家里怎么样?黑崎她们,还听话吗?」
「哼!」小春吸着鼻子,气鼓鼓地说,「都很好!七濑铃昨天还帮我烤了饼干!黑崎朝姐姐能说话了,虽然声音很小!就是那个真行寺小姐,天天冷着脸,吓得我都不敢多说话……总之,家里一切都好!就等你回来!你、你快点回来!我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!还有,里世界的糖,要带两盒!不,三盒!你上次答应我的!」
「好。三盒。」铃笑着应。
又聊了几句,才挂了电话。
伊莉丝端着药进来,见她笑得开心,随口问:「小春?」
「嗯。骂我骗子呢。」铃接过药碗,苦着脸喝了一口,「嘶,这药怎么这么苦。你们里世界的药,就没有不苦的吗?」
「良药苦口。闭嘴,喝完。」伊莉丝抱起手臂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铃捏着鼻子,把药一饮而尽,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伊莉丝这才满意地递上一颗糖。
「喏。小春寄存在我这儿的。说你喝药的时候,给你吃。」
铃接过糖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把苦意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「真甜。」她说。
「她给你的,能不甜吗。」伊莉丝轻哼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。
铃抬眼看她,忽然说:「你的药,也喝了没有?你胳膊上那几道口子,比我还深。别只顾着守着我,自己反倒发炎了。」
「早处理过了。」伊莉丝说,脸不红心不跳,「我是谁。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。这点小伤,算什么。」
铃「哦」了一声,忽然抬手,勾住伊莉丝的下巴,把她的脸,轻轻转向自己。
「让我看看。」
伊莉丝的脸,腾地红了。
「看、看什么看!伤口在胳膊上,你——」
「我看的是你的脸色。」铃说,声音很轻,「白得跟纸一样。你昨晚,又没睡。对不对?」
伊莉丝僵住了。
铃松开手,叹了口气,往床里挪了挪,掀开被子一角。
「上来。睡。药我喝了,糖也吃了。现在,轮到我看守你。你睡,我在旁边看着。谁也不许再熬着了。」
伊莉丝张了张嘴,想拒绝,可身体,却诚实地、一点一点地,软了下来。她踢掉鞋,爬上床,在铃身边躺下。被子很暖,带着铃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着药味的香。
「……就一会儿。」她嘟囔着,把脸埋进枕头里,「就睡,一小会儿。」
「嗯。睡吧。」铃说。
她侧过身,面朝着伊莉丝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。
夜,很深了。
可这一次,谁都没有做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