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后的第一个早晨，铃是被窗外的银杏叶叫醒的。
一片金黄的叶子，被秋风卷着，贴在了二楼的玻璃窗上。她睁开眼，左眼还有些朦胧，右眼却已清明。窗外天光大亮，楼下隐约传来小春和谁说话的声音，还有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轻响。
回来了。真好。
她慢吞吞地坐起来，披了件外套下楼。会客室里，黑崎朝正坐在窗边看书，听见脚步声，抬头朝她温温柔柔地笑：「铃姐，早。伊莉丝姐姐去买早餐了。小春姐在厨房热牛奶。真行寺小姐一早就出门了，说是有事，晚点回来。」
「早。」铃应了一声，在沙发里窝下来，「七濑呢？」
「在阳台上晒太阳。她说，今天太阳好，想数数外面有几只麻雀。」黑崎朝说着，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，眼底带着点笑意，「回来之后，她话多了不少。昨天晚上，还教小春姐折纸鹤，折了半个多小时。」
铃「嗯」了一声，端起小春端来的牛奶，慢慢喝着。
这样的早晨，平静得几乎让人忘了，几天前，他们还在里世界的废墟里，和三百年的怪物以命相搏。
「铃姐。」黑崎朝忽然放下书，神情认真了些，「昨晚，你睡得还好吗？有没有，做什么奇怪的梦？」
铃的动作，顿了一下。
「怎么这么问？」
「因为，我梦到了。」黑崎朝轻声说，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书页的一角，「一间白房子。没有窗，很亮。墙上，都是白色的。我站在里面，好像很小很小。有人在喊我，让我过去。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出了一身汗。七濑也做了同样的梦。她说，那房子里，还有一口，会说话的，井。」
铃握着杯子的手，慢慢收紧了。
白房子。
她和伊莉丝，在圣格蕾丝家的皮室里，亲眼见过的那间白房子。蛾的藏皮之所，也是她幼年被囚之地。圣子已经消散了，可这间房子，却开始，出现在表世界普通人的梦里。
「小春呢？」铃问，「她也做梦了吗？」
「小春姐说，她睡得死，什么都没梦到。」黑崎朝摇头，「但今天早上，我帮她倒垃圾的时候，听隔壁的阿姨说，她家小孩，昨晚也哭醒了。说梦见，一间白色的房子，还有好多，黑色的蝴蝶。那孩子，才七岁。而且，不止她一家。老街这一片，昨晚有好几户，都说做了怪梦。」
铃放下杯子，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老银杏树的叶子，在风里簌簌地响。街面上，行人如常。可铃的右眼，却在那片金黄的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秋色里，捕捉到了一丝，极淡极淡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，灰白色雾气。
「不是巧合。」她说。
「铃姐？」黑崎朝紧张起来。
「白房子，是蛾的胎房，也是『无明』的温床。圣子虽散了，可他存在过的『痕』，还散在两界之间。就像人死了，影子还会在墙上，留一会儿。现在，那些痕，开始往表世界渗。先是梦，再是别的。普通人，尤其孩子和做梦多的人，最容易沾上。」铃转过身，看向她，「去把七濑叫进来。还有，等伊莉丝回来，让她来书房。这案子，我们得接。不是别人报的案，是这整条街，在向我们，报案。」
黑崎朝用力点头，快步去了。
没过多久，伊莉丝提着早餐回来。她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，一进门，就把早餐往桌上一放，径直走到铃面前。
「我在早餐店，听到有人议论了。」她说，脸色不太好看，「不止老街。听卖豆浆的大叔说，城东、城南，好几个区，都有人开始做那个白房子的梦。有的，还梦游，半夜爬起来，往同一个方向走。被家里人拦住，问去哪，只说：『去白房子。去听，井说话。』」
「梦游。」铃的眼神，沉了下来，「比预想的，扩散得还快。白房子没有实体，可它正在，把做梦的人，变成它的『眼睛』和『耳朵』。那些人，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，身体却会，替它，走夜路。时间一长，他们的魂，就会被一点点，拽过去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」伊莉丝问，「这么多人，我们一个个守，守不过来。」
「所以，先查源头。」铃说，走到桌前，摊开一张表世界地图。她的手指，落在老街的位置，又慢慢，划向城外，「梦，不会凭空长出来。一定是有什么东西，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，把这些『痕』，重新聚了起来。像一口井，在暗中，往外冒水。我们只要找到那口『井』，把源头堵上，梦，自然就停了。」
「你已经，有方向了？」伊莉丝看着她。
「有一点。」铃抬起头，右眼里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，「还记得吗？蛾的徒弟，井川，他生前，是医生。他的病人，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。而这些人，几乎都接触过，白房子里，被培养过的东西。如果有什么，在收集蛾的『痕』，第一个被影响的，一定是他们。所以——」
她拿起手机，拨通了佐藤真昼的电话。
「佐藤，是我。帮我查一件事。我要一份名单：过去三年，凡是在仁和医院精神科就诊过、主治医生是井川的人，现在，所有人的住址、现状。还有，他们里面，最近，有没有人，开始做那个『白房子』的梦。重点，查孩子。」
电话那头，佐藤真昼只沉默了两秒，就应了下来。
「给我一小时。还有，」她顿了顿，「铃，这案子，可能不是普通的里世界污染。今天凌晨，我们接到好几起报警，说有人，半夜在城郊的旧工业区，看见，一栋『会走的白房子』。就站在废弃的厂房中间。有个人，还拍了照片。照片里，那房子的窗户，是亮的。像有人，住在里面。」
「会走的白房子。」铃重复了一遍，缓缓地，笑了，「有意思。它不只在梦里。它，自己，走出来了。一个没有主人的巢，开始，给自己，找新主人了。」
她挂了电话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「走，伊莉丝。带上黑崎和七濑。在它，找到新的『影子』之前，我们先找到，它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