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旧工业区,是个连白天都透着一股荒气的地方。
厂房是几十年前留下的,铁皮屋顶锈得发红,玻璃窗破了大半,风一吹,整片区域都是「咯吱、咯吱」的响。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,长到齐腰高。偶尔有几只乌鸦,落在歪斜的电线杆上,冷冷地,打量着一行不速之客。
佐藤真昼的车,停在工业区外。她先到一步,正和两个便衣,站在一处被拉了警戒线的厂房前,等他们。
「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。」佐藤见他们下车,直接把人带到厂房边,指着地上几个标记点,「拍照片的人,是个跑夜路的货车司机。凌晨三点多,从这条路经过,说看见一栋白色的房子,就立在那片空地上。他觉得不对,就拍了下来。等他再抬头,房子,没了。地上,只剩这些。」
她指了指地面。
铃蹲下身。那片水泥地上,铺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东西。不是灰,也不是霜。她用手指抹了一点,凑近看。那东西极细,像碾碎了的骨头,又像……碾碎了的,蝶翅。
「是『痕』。」铃站起来,拍了拍手,「白房子在这里落过脚。而且,停留的时间不短。不然,留不下这么厚的痕。除了这栋,附近还有别的痕迹吗?」
「有。」佐藤点头,「我们顺着往北找,在大概一公里外,又发现了一片。不过那片,已经淡了。像被人踩过,又像被风吹散了。另外——」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「我们在两处之间,找到了一串脚印。很多人的,赤脚,大小不一。方向,全是往北。但走到一半,脚印,突然全消失了。就像那些梦游的人,走在这里,被什么东西,凭空,带走了。」
「梦游者。」铃的右眼,微微眯起,「他们不是被带走。是『进去』了。白房子在动。它每到一处,就会把附近梦游的人,吸进去。那些人,现在,应该都在它里面。半梦半醒,像蛾茧里的虫。」
伊莉丝的脸色,沉了下来:「那岂不是,越拖,被吸进去的人越多?我们得赶紧找到它。这房子,是按什么规律动的?」
「影子。」铃说。
众人一愣。
「它是一间,没有主人的巢。」铃说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灰白的痕,「蛾死了,圣子散了。可他们留下的这间白房子,还有自己的『本能』。它的本能,就是找影子。它会把做过那个梦、又走出来的人,当成影子,吸进去。然后,用他们的影子,拼一个,新的『主人』。它每吸一个,就强一分。等它拼够了,就会,彻底,醒过来。到那时候,表世界,就会出现,第二只蛾。」
空气,像被抽走了温度。
黑崎朝下意识地,往姐姐身边靠了靠。七濑铃更是小脸煞白,紧紧揪着铃的衣角。
「那、那我们,现在,怎么找到它?」七濑铃的声音,细细的,在发抖,「它会走。我们又看不见它。除非,它想让我们看见……」
「对。」铃忽然,转过头,看着她,「除非,它想让我们看见。七濑,你刚才说,昨晚,你也做了那个梦。梦里,那房子,有扇门。门,是开着的吗?」
七濑铃愣了一下,努力回忆:「好、好像是。那房子,白白的。有一扇门,开了一条缝。里面很亮。我听见,有人在喊我。可是、可是我害怕,就没有进去。我、我转身跑了。然后,就醒了。」
「它在邀请你。」铃说,语气笃定,「不止你。每一个做那个梦的人,都会看见,一扇开着的门。那就是它的捕食方式。胆小的,会在醒后被引着,梦游过去。胆大的,会在梦里,自己走进去。七濑,你跑了。所以,你只算『被标记』。还没被吸进去。而那些没跑的,已经在里面了。」
「标记?」黑崎朝喃喃,脸色更白了,「那我们这里,还有谁,做过那个梦?我做过。七濑也做过。那、那我们两个,都……」
「别慌。」铃抬手,安抚地拍了拍两个女孩的肩,「被标记,不是坏事。至少,对现在的我们来说,不是。因为白房子,只会追,它标记过的人。你们做的梦,就是它,留在你们身上的『钩子』。而钩子的另一头,一直,连在它身上。」
她转向佐藤和伊莉丝,一字一句:
「所以,今晚,我们就用这些钩子,把鱼,钓出来。黑崎、七濑,你们不用怕。有我们在。你们只要,再睡着一次。这一次,别跑。往那扇门里,走一步。只一步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们。」
伊莉丝猛地抬头:「你要让她们,拿自己当饵?」
「我们没有更好的饵。」铃说,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「白房子已经动了。每多等一天,被吸进去的人,就多一批。她们身上有钩子,我们能借着钩子,顺藤摸瓜,直接找到它的本体。这是最快、也最不伤无辜的办法。而且——」她看向黑崎朝和七濑铃,语气缓了缓,「我会和你们一起睡。用我的心眼,进你们的梦。只要有我在,那扇门,就伤不了你们。」
黑崎朝看着她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「我相信铃姐。」她说,声音轻,却坚定,「七濑,你呢?」
七濑铃白着脸,小手死死攥着衣角,半晌,才用力地「嗯」了一声:「我、我也相信铃姐!我不跑了!这次,我帮铃姐,一起,抓坏房子!」
铃笑了笑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「好孩子。」
伊莉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,低低地叹了口气。
「真是拿你没办法。」她走到铃身边,把一件外套,披在她肩上,「那我,今晚,就守着你们。谁要是,敢在梦里,动我的人一根头发——」
她眯起眼,掌心,青白色的星轨光,一闪。
「我就把它的房子,连地基,一起,拆了。」
夜风从工业区深处吹来,卷起满地灰白的痕,像一场,无声的,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