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事务所的灯,早早地灭了。
按照计划,黑崎朝和七濑铃并排躺在会客室的榻榻米上,盖着同一条薄毯。铃坐在她们中间,背靠着墙,竹刀横放在膝上。伊莉丝守在门口,掌心按着星轨术,随时准备应对现实中的任何变故。小春被勒令回了自己房间,却死活不肯锁门,只把门留了一条缝,竖着耳朵听动静。
佐藤真昼的人,已经布到了老街外围。两辆便衣车熄了火,停在暗处。真行寺凉子则上了事务所的天台,像一尊沉默的哨,守着整条街的夜空。
「别紧张。」铃低声说,声音在黑暗中,轻而稳,「有我在。你们什么都不用想,闭眼,睡。等那扇门出现,就往里走一步。就一步。然后,喊我。」
「嗯。」两个女孩小声应着。
渐渐地,呼吸声均匀了下来。
铃也闭上了眼。她的「心眼」,像一张极轻的网,缓缓地,铺进了两个女孩的梦里。
梦里的世界,是灰色的。
天灰,地灰,街也是灰的。只有那间白房子,立在长街的尽头,白得刺眼,像整片灰暗里,唯一一块没有颜色的、灼目的空白。
它的门,开着一条缝。缝里,有光,极亮的光,从门内涌出来,把门前的灰地,都照得发白。
铃站在两个女孩身后,看见她们手牵着手,站在白房子前,小小的身子,被那光拉出两道细长的影。
「走一步。」铃的声音,在她们耳边响起。
黑崎朝深吸一口气,握紧七濑铃的手,朝那扇门,迈出了一步。
就在她的脚踏入门缝光晕的瞬间,铃的「心眼」,猛地一沉。她看见,那扇门,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,而门后的世界,豁然,向她展开。
那是一条白色的、没有尽头的走廊。走廊两侧,挂着一幅幅画。每一幅画里,都锁着一个人。那些人,闭着眼,赤着脚,身体半透明,像被泡在水里,又像被冻在冰里。他们的表情,安详得诡异,嘴角甚至,都挂着一模一样的、机械的,微笑。
「是梦游者。」铃认出来了。那些人,就是这些天,被白房子吸走的普通人。他们的影子,被钉在了墙上,做成了「展品」。
「铃姐,他们……还活着吗?」黑崎朝的声音,在发抖。
「魂还在。只是,睡着了。」铃说,「别碰那些画。往前走。这东西,是想让我看。它知道,我会来。它想让我,一直走进去。」
三人继续前行。越往里走,铃越能感觉到,一股极熟悉的、像蛾、又不像蛾的气息,从走廊深处,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那不是蛾的「痕」。那是另一种东西。更冷,更空,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、巨大的屋子。
走廊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
白色的门,和外面那扇,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扇,是关着的。门后,有人。
铃走到门前,停住了。
「出来吧。」她说,「你引我们到这里,不就是,想让我,看看你吗?」
门后,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扇门,缓缓地,自己,开了。
门后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、纯白的房间。房间中央,坐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极瘦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、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旧裙。她的头发,极长,极白,像一匹铺在地上的、被抽去了所有颜色的绸。她的脸,清秀,苍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而她的身后——没有影子。
「你来了,白银铃。」她抬起头,一双灰白色的、像蒙了雾的眼睛,直直地,看向铃,「我等了你好久。久到,我差点忘了,自己,是在等你。」
铃看着她,右眼深处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「你是谁?」她问,声音平静,却像绷紧的弦。
那女人,轻轻笑了。那笑,很淡,淡得像墙上落下的灰。
「我叫白夜。」她说,「曾经,也是蛾,最想要的,『影』。只是,我比你,早了一百年。他选中我,用白房子养我,喂我吃别人的影子。可他失败了。我没有变成他想要的影。我变成了,一个,什么都没有的,空壳。于是,他把我,封在了这间屋子里。一关,就是一百年。直到,你杀了他。直到,这房子,自己,醒了过来。我才发现,我可以,重新,走出来了。」
她顿了顿,那双灰白的眼睛,慢慢地,转向铃身旁的黑崎朝和七濑铃。
「而你,白银铃,」她一字一句道,「你现在,带着你的『光』,你的『人』,站在这间房子里。你不知道,这房子,现在,已经有了,新的主人。那个人,就是我。而我,要替蛾,做完他没能做完的事。我要,这世上,所有的影子。我要,把你,也变成,我的画。」
话音未落,整间白房子,猛地,震颤起来。
墙上那些画,一幅接一幅地,亮了起来。无数被钉在画里的梦游者,像被同时唤醒了一般,齐刷刷地,睁开了,空洞的,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