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里的人,全都醒了。
他们从那些白色的画框里,缓缓地、僵硬地,扭过头来,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望向铃。那一双双眼睛里,没有瞳仁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像被雾填满的空。他们的嘴,齐齐地张开了。
「影子……给我影子……」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成千上万只饿极了的虫,在墙壁里,一起爬。然后,他们动了。那些半透明的、被钉在画里的人,像被从画布上揭下来一般,一个接一个地,朝铃他们,扑了过来。
「退后!」铃低喝一声,反手将黑崎朝和七濑铃护在身后。她提刀,横斩,刀光如练,将最先扑来的两个影画,斩成两段。
可那两段,落地后,蠕动着,又拼了起来。
「没用的。」白夜坐在房间中央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像在欣赏一场注定了结局的戏,「他们只是影子。影子,是砍不坏的。你把他们劈开,他们就裂成两片。你把他们烧掉,他们就化成一团烟。可烟,会重新,凝成影。在这间屋子里,影子,是杀不死的。因为,我,就是这间屋子的,影子。」
铃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这间白房子,就是白夜本身。她是被蛾抛弃后,与这座巢,融为一体的「失败品」。在这里,她是规则,是地基,是一切。而她铃,一个闯入者,带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,就像闯进了,一个早已织好的、无处可逃的网。
「铃姐!他们、他们越来越多了!」七濑铃带着哭腔喊。
铃挡在她们身前,刀光不停。她不知道,自己已经斩碎了多少个影画。可它们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像永远也斩不完的、灰白色的潮。
「白夜,」铃喘着气,刀尖抵地,抬头看她,「你想要什么?杀了我们?还是,把我变成你的画?像他们一样,挂在墙上,做你永世的、会笑的,木偶?」
「不。」白夜摇头,声音很轻,轻得像灰,「他们,只是影子。是空的。我要的是,你的光。白银铃,你知道吗,一百年前,蛾大人对我说,我是他,最接近成功的作品。只差一步,我就能变成,像他那样的,完整的蛾。可那一步,我永远,都迈不过去。因为,我缺一样东西。我缺的,不是影子。是——」
她抬起手,指向铃的心口。
「是心。是能让我,觉得自己,真的活过的,心。而你,有。你有一颗,被那么多人,用命,暖过的心。只要把它,放进这间屋子里,我就能,从一百年的空里,醒过来。我就能,真的,活一次。」
她站了起来。
那件灰白色的旧裙,像水一样,从她身上淌下来。她的身体,极薄,极白,像一张被人反复擦拭、擦到透明的纸。而她的身后,那本应存在影子的地方,仍旧,空无一物。
「所以,把你的心,给我。那样,我就可以,替你,去爱。替你,去恨。替你,把这世上,所有的影子,都收回来。白银铃,你会永远,留在这间房子里。而我,会带着你的心,走出这扇门。以你的名字,你的脸,你的光。这样,不是很好吗?我们两个,都,完整了。」
「别听她的!」黑崎朝忽然喊了出来,声音在抖,却异常清晰,「铃姐!她在骗你!她不是想要你的心!她是想,变成你!她嫉妒你!她、她什么都没有,所以,她想抢走你的一切!」
白夜的目光,缓缓地,移到了黑崎朝身上。
那灰白的、像蒙了雾的眼睛,忽然,变得极冷,极深。
「嫉妒?」她低低地重复,忽然,笑了。那笑,冷得刺骨,「你说得对。我嫉妒。我嫉妒她,能哭,能笑,能有人,愿意为她死。而我,在这里,一百年,连一个,肯回头看我一眼的人,都没有。蛾大人不要我。神代家恨我。连这间屋子,也只是把我,当成,一块填墙的,灰。」
她的声音,越说越轻,轻到最后,几乎只剩气音。可整间屋子的影画,却随着她的话,疯狂地,朝铃他们,收缩、挤压、逼近。
「所以,我改变主意了。」白夜说,抬起脸,那双灰白的眼睛里,第一次,有了某种极其执拗的、像要烧穿一切的光,「我不只要你的心。我要,你的一切。你的名字,你的过去,你的伙伴,你那些,让你觉得『活着真好』的,全部。我都要。这样,我就再也不是,空的。我就,再也不是,灰了。」
影画,如潮水般,吞没了过来。
铃咬紧牙关,把黑崎朝和七濑铃,死死地,护在怀里。她不知道自己,还能撑多久。她的刀,已经开始发烫。她的右眼,在疯狂地灼痛。她的左眼,因为伤,还在微微地,渗着血丝。
可就在那灰白色的潮水,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——
一道青白色的、如彗星般的光,从天而降,生生地,把这满室的灰,劈开了一条缝!
「谁给你的胆子,动我的人!」
是伊莉丝。
她浑身裹着星轨术的碎光,从那条裂缝里,杀了进来。金发狂舞,蓝眼睛里,燃烧着滔天的怒意。她的双手,还保持着撕扯的姿势,十指上,满是细小的、被界膜割出的血口。
「伊莉丝!」铃又惊又喜,随即,心又猛地一紧,「你怎么进来的?这梦界,很危险,你——」
「危险?」伊莉丝打断她,几步冲到铃身边,与她背靠着背,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,「你俩一声不吭,就把自己当饵,扔进这么个鬼地方。我要是再不进来,是不是,又得在门口,给你收尸?白银铃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。要去,一起。要死,一起。你他妈,就是不听!」
她骂着,手上的动作,却比谁都快。一道道星轨术,如暴雨般砸向那些逼近的影画,硬生生地,在三人周围,清出了一片空地。
白夜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、像一团烈火般的存在,怔了怔,随即,嘴角,缓缓地,勾了起来。
「真好。」她轻声说,「这就是,心吗?会为了一个人,撕开世界,闯进别人的梦里,连命,都不要了。真好啊。我也想要。我也想要,这样的,心。」
她张开双臂。那些被她控制的影画,在同一瞬间,停止了攻击。它们转过身,面朝着白夜,缓缓地,跪了下去。
「那么,」白夜说,声音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朝圣般的温柔,「就从你开始吧,金发的小姐。我要把你的光,你的火,你的『为她拼命』,一点一点,拆开,揉碎,放进我的空里。这样,我是不是,也能,像你一样,被谁,这样,爱着?」
满室的影画,齐声,发出了低低的、像哭泣又像歌唱般的,嗡鸣。
而铃,握紧了手中的刀,与伊莉丝,背靠着背,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、如海啸般再次涌来的,影子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