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抬起双手。
那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，在空中，慢慢地，合拢。
「影葬。」
她念出这两个字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念一首摇篮曲。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间白房子，都变了。
那些跪伏在地的影画，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，一个接一个地，朝白夜飞去。它们撞在她身上，碎裂，融化，汇入她那件灰白色的旧裙。而她的身体，也随着这些影子的涌入，一点一点地，变得凝实、变得庞大、变得像一团正在生长的、灰色的雾。
而那雾，伸出了无数只手。
它们没有皮，没有骨，只有影子。它们穿过空气，穿过刀光，穿过星轨术筑起的壁垒，直直地，朝伊莉丝伸了过去。
「你的光，给我。」白夜的声音，从四面八方响起，「你的火，你的怒，你的『为她拼命』。全都，给我。」
伊莉丝闷哼一声。那些灰手，攥住了她的手腕、脚踝、脖颈。它们不冷，也不热。可被它们碰到的地方，就像被抽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她感到自己心里那股滚烫的、让她敢闯梦界的怒意，正一丝一丝地，往外漏。
「伊莉丝！」铃一刀劈开缠在伊莉丝颈间的手，反手抓住她，「别动！她在抽你的『念』！你越激动，她抽得越快！屏息，静心，把你自己，收回来！」
「我、我知道……」伊莉丝咬着牙，冷汗涔涔，「可这鬼东西，它、它在喊我……它说，只要我停下，只要我，把对你的一切，都交给它，你就能，活着出去……它在，骗我，对不对？」
「对！」铃斩钉截铁，「它在骗你！这世上，能让我活着出去的，从来不是拿你当筹码！你听着，伊莉丝·阿斯特莱亚，你是我的人。谁也不能，用你的命，换我的命。你，给我醒醒！」
伊莉丝的眼睫，剧烈地颤了一下。
那快要溃散的神智，像被这一声，硬生生地，拽了回来。她反手，死死地，扣住了铃的手腕。两双眼睛，在灰白色的、翻涌的雾中，重新，对上了焦。
「……好。」她哑声道，嘴角，扯出一个又狠又亮的笑，「那我们，就一起，杀出去。我看它，还敢不敢，再打你的主意！」
星轨术，再次燃起。这一次，那光，更纯，更烈。青白色的火焰，顺着伊莉丝的手臂，蔓延到铃的刀上。两人背靠着背，光与光相融，硬生生地，在灰雾的包围中，撕开了一个，灼目的缺口。
可白夜，并不慌张。
「没用的。」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，「你们的反抗，只会让我，看得更清楚。看，你的光，多烫啊。它烧得我，好疼。可越疼，我越想要。因为我，已经很久很久，没有，疼过了。」
灰雾，再度合拢。这一次，它不再试图吞噬伊莉丝。它转向了铃。
「而你，白银铃，」白夜的声音，贴着她的耳畔响起，像一条蛇，「你的心，最软。你怕的，从来不是自己死。是别人，因你而死。所以，我要你，亲眼看着。看着你的光，你的火，你爱的人，一点一点，变成我的。然后，你就会知道，一百年来，我在这间房子里，是怎么，熬过来的。」
灰手如潮，朝伊莉丝，铺天盖地地，压了下去。
「不——！」
铃嘶吼着，挥刀，冲进了那片灰雾。可她的刀，斩在雾上，就像斩在水里。雾散了，又聚了。而伊莉丝的身影，却在雾中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淡。
就在铃几乎要绝望的瞬间——
一道微光，亮了起来。
是黑崎朝。
那温柔怯弱的少女，不知什么时候，站了起来。她双手交握在胸前，嘴唇翕动，念着什么。那是铃从没听过的、极轻极轻的，像母亲哄孩子般的，祈祷。而随着那祈祷，一圈极淡极淡的、暖黄色的光，从她掌心，扩散开来。
「姐姐教我的。」黑崎朝睁开眼，声音在抖，却异常清晰，「她说，蛾的影，最怕的，不是火。是『家』。是有人，愿意为它，点一盏灯，留一扇门。所以，我点的，不是火。是，灯。」
那暖黄的光，像一点烛火，在灰雾中，摇曳着，却倔强地，不肯熄灭。灰雾碰到它，竟真的，退缩了。
紧接着，又一道微光，亮了起来。
是七濑铃。
那紫发的小女孩，闭着眼睛，全身都在抖。她的额上，浮着一层细密的汗。她的嘴里，含含糊糊地，念着一串地名。那是她这些天，反反复复背的、回家的路。她在用自己，仅剩的、最珍贵的东西，抵抗这片，想吞掉一切的灰。
「我、我也要，帮铃姐。」她带着哭腔，却一个字，都不肯说错，「我家，在三条町，二丁目。坐三号线，到，白木桥。下车，左转，再，走五分钟。妈妈，在等我。所以，我不能，在这里，睡着。」
那串地名，像一条温暖的、具体的、通往人间的路，在灰雾中，铺展开来。
两道微光，虽弱，却像两盏灯，一盏照着家，一盏指着路。它们与铃和伊莉丝的光，连在了一起，硬生生地，在这片由白夜掌控的、灰白色的绝望里，撑出了一方，温热的、属于「人」的天地。
白夜的灰雾，第一次，出现了混乱。
「这是什么……」她的声音，不再平静。那灰雾，疯狂地翻涌着，却怎么也，压不住那两盏，小小的光，「为什么，压不下去？为什么，这么暖？为什么，我会……想哭？」
她抱着头，蹲了下去。那庞大的、由影画拼成的身体，开始，一块一块地，崩落。她的声音，变得断断续续，像一百年的孤独，终于，找到了一个，可以倾泻的口。
「一百年前，」她喃喃，声音里，第一次，有了哭腔，「也有一个人，在梦里面，给我，点过一盏灯。她说，等她长大，就来接我。她说，我的头发，像雪一样好看。可是，她走了。她再也没来。蛾大人说，她死了。被当成疯子，烧死了。就因为她，梦见了我。就因为她，想，来，接我。」
她抬起头。那张苍白的、由影与雾拼成的脸上，两行灰白色的泪，缓缓地，流了下来。
「所以，我恨。我恨这世界，恨你们这些，有家可回的人。我更恨，我自己。恨我，一百年了，还记着，那盏，等不来的，灯。」
满室，寂静。
铃站在那里，望着这个由百年的恨与孤独凝成的存在，握刀的手，忽然，松了松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慢慢地，朝白夜，走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