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银住下来之后,客院的日子,一天天有了颜色。
她身体还弱,多数时候待在屋里,晒晒太阳,翻翻书。可她的歌声,却像是种在了这院子的每个角落。早上,她在廊下唱;傍晚,她在窗前唱;夜里,那调子轻得像风,从门缝里漏出来,把整个客院,都浸得软绵绵的。
铃偶尔去陪她。更多时候,是伊莉丝陪着。两个都有一头抢眼发色的人,并排坐在廊下,一个银白,一个金黄,在午后的光里,竟出奇地和谐。
「你说,她老爱唱那首萤火虫,是不是怕我们,把她忘了?」伊莉丝侧头问。
「不是怕我们忘。」铃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,「她是在,把这一百年,没唱够的,都补回来。像饿久了的人,要慢慢吃。等补够了,她就不唱了。到那时,她才是,真的,活过来了。」
伊莉丝「嗯」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铃发现,自己身上,也起了些变化。
首先是力量。她体内的半只眼,自从阿银的魂归位之后,像是有了「根」。以前,那力量像无源之水,用一点,少一点。现在,它变得沉实、稳定,像一眼终于接上了地脉的泉。铃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半只眼,正在一点一点地,长成「完整的一只」。
其次是记忆。那些被封锁了多年的、属于「白银」一族的记忆碎片,开始零零星星地,浮上来。不连贯,不清晰,却像拼图,一片片地,往她心里归位。她甚至能记起,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,族里的老人们,围着她,说的那些话。
「这孩子,是影。可影,也能成人。等她睁眼那天,就是,我们白银一族,翻身的日子。」
原来,她早就是,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个。只是这厚望,太重,重到连她自己,都曾想逃。
「你最近,总走神。」一天傍晚,伊莉丝端来晚饭,在铃面前坐下,认真地看着她,「是不是,想起什么了?」
「想起一些,以前的事。」铃接过碗,慢慢搅着,「不多。但够我想明白一些事了。比如,我为什么,天生就比旁人,多一只眼睛。又为什么,总能在最黑的地方,看见光。原来,那些,都是我欠阿银的。也欠,整个白银一族的。」
「那你打算,怎么还?」伊莉丝问。
「把蛾留下的烂摊子,收拾干净。」铃说,「让白银一族,再也不用,提心吊胆。让阿银,能堂堂正正地,活在这世上。这债,才算了结。」
伊莉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「你这个人,真是一点都不会,让自己轻松。」她说,伸手,把铃颊边一缕散下来的银发,别到耳后,「不过,我喜欢。所以,算我一份。这债,我也帮你,一起还。」
铃也笑了。
「你早就,算在其中了。」她说,「不然,我带你回来,是请客吃饭的吗?」
「谁稀罕你请。」伊莉丝轻哼,耳尖却红了。
这样安稳的日子,却被一封信,打断了。
信是佐藤真昼从表世界寄来的,辗转经露娜之手,送到铃手上。信不长,却让铃的脸色,一点点,沉了下去。
「表世界出事了。」铃把信递给伊莉丝,「有人借着『无明灯室』被破的消息,在普通人里,散布谣言。说里世界,要反过来,吞噬表世界。说灯室破了,就是灾祸的预兆。短短几天,已经有好几处,出现了针对『里世界来客』的,恐慌事件。有孩子,被当街泼了水,说他是『披人皮的蛾』。还有人,放火烧了,一个在表世界住了十几年的,里世界人的店铺。」
「怎么会这样?」伊莉丝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,「无明灯室破了,是天大的好事。蛾的残局,也被清得差不多了。是谁,在背后,造这种谣?他们想干什么?」
「煽动两界对立。」铃说,声音冷了下来,「蛾虽然死了,可他经营了三百年的『恐惧』,并没有,完全消散。恐惧这东西,是会传的。现在,有人,在把这股恐惧,往两界之间,引。他们想让表世界的人,恨里世界。让里世界的人,怕表世界。等两边,都动了手。藏在中间的某些人,就能,渔翁得利。」
「那我们,得回去。」伊莉丝说,语气笃定,「表世界,是我们的家。那里,还有小春,还有七濑,还有那么多人。不能让他们,被这些谣言,伤了。」
「嗯。」铃点头,「明天,我们回表世界。阿银,先留在里世界,由薇拉夫人照看。等那边的事,有了头绪,再接她。另外——」她顿了顿,眼里,闪过一丝锐利,「这谣言,起得太快,也太有章法。背后,一定有推手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,活得不耐烦的,敢拿两界的命,来点火。」
伊莉丝点头,转身,就去收拾行装。
铃站在窗边,望着天边那轮,缓缓升起的红月。那红月,不知何时,又亮了几分,像一只,重新睁开的、带着血丝的眼睛。
「看来,」她轻声说,「这盘棋,还没下完。有人,还嫌,我们清得不够干净。」
夜风,吹过窗棂。
那首萤火虫的歌,又从隔壁,轻轻地,飘了过来。
像在说:别怕。走。我在这里,等你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