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一整天，铃都没有合眼。
她把伊莉丝哄睡了，自己守在榻边，看着窗外的天从白到灰，再从灰到暗。心里的声音自那次之后就再没响过，安静得反常。可铃知道，它没走。它只是缩回了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角落，像一条蛇盘在暗处，等着她松懈。
傍晚，七濑端着一碗药进来。小春在后面跟着，眼睛哭得肿成桃子，一见铃就又要掉泪。
“铃姐，你歇会儿吧。”小春抽着鼻子，“从昨晚到现在，你都没吃没睡……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铃说。她不想让小春担心，便伸手接过七濑手里的药碗，就着碗沿喝了一口。药苦得发涩，她却面不改色地喝完了。
七濑站在门口，没走。她两只小手绞着衣角，眼睛不敢看铃，只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七濑。”铃把碗放下，温声道，“白天你在门口，看见我头上有什么？”
七濑浑身一颤。她抬头飞快地看了铃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，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嗫嚅着，“我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，说。”伊莉丝不知何时醒了，撑着身子半坐起来，声音虽虚，却自有一股威压。
七濑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，脱口而出：
“黑蝶！铃姐姐头上，有一只黑蝶！好大的一只，就、就趴在铃姐姐的天灵盖上，翅膀一张一合的……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小春倒吸一口凉气，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。铃的眼神也变了。她知道七濑的本事——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能看见别人头顶的黑蝶，而黑蝶，是“蝶”的印记，是新世界和蛾的力量所至。谁头顶出现黑蝶，谁的命就要被收走。
“它趴了多久？”铃问。
“从你进事务所就、就一直在。”七濑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而且……它好像在吸你。我下午偷偷看过，铃姐姐你头顶的那根命火，被它咬掉了一小截。”
铃下意识地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可她确实能感觉到，从早上到现在，有什么东西一直盘踞在那里，不重，却压得她心口发沉。
“那只蝶，是不是我身体里那东西变的？”铃在心里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可她的左眼忽然疼了一下，像有什么在她眼窝里扑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铃说，语气平静得让屋里两个女孩都愣住了，“七濑，你能看见那只蝶，就能帮我盯着它。它要是再动，你就告诉我。”
七濑用力点头，小脸上满是认真：“我会的，铃姐姐。”
铃又看向小春：“小春，去帮我请阿银过来。就说，我有事问她。”
小春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伊莉丝在榻上看着她，目光幽深：“你想问阿银，关于你身体里那东西的事？”
“阿银是百年前的白银一族，和我同源。”铃说，“当年那些人把白银一族的孩子投井做引，用的多半是一套祖传的术。阿银既然能从百年前活下来，也许知道怎么把引子和本体分开。”
“如果她不知道呢？”
铃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那就只能另想办法。空宅和旧骨还在烧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。月全红之夜，我若不能把心里的东西除掉，它会借我的命，把蛾棺的第五个锁孔打开。”
伊莉丝没再说话，只是慢慢躺了回去，望着天花板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天黑透的时候，阿银来了。
她还是那副模样，银发披散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。她进到屋里，先看了看伊莉丝的伤，又看了看铃，最后目光落在铃的头顶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它已经长出来了。”阿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“再晚几天，它就能借你的口说话，借你的手做事。到那时，你分不清自己是谁。”
铃心里一凛：“你有办法？”
阿银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铃面前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按在铃的眉心。她的指尖冰凉，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闭眼。”她说。
铃依言闭上眼。
黑暗里，她看见了。她看见了盘踞在自己心脏里的那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银发红瞳的女孩，蜷缩着身子，像胎儿一样抱着膝盖，睡得正香。它长得和铃一模一样，只是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、像盐霜一样的东西。
而在女孩的头顶，一根黑色的、细如发丝的线，正从铃的心脉里穿出来，一直伸向她的天灵盖，在她头顶张开，变成了一只黑蝶的形状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阿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，“那根线，就是它的脐带。它靠着你的命火活着，也靠着你的命火，替你挡灾。”
铃一怔：“替我挡灾？”
“你以为，你三年前失明失忆，为什么能活下来？你以为，你体内封着蚀蝶之眼，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被反噬？”阿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是它。它一直在用你的半条命，替你扛着那些东西。所以你才没死。可现在，它饿了。它要你把剩下这半条命，也还给它。”
铃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所以，它不是在害我。”她说，“它是在……讨债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阿银收回手指，铃眼前的世界重新亮起来，“但它讨债的方式，是吃掉你。它毕竟不是人，是你们白银一族当年用禁术养出来的影子。影子饿了，就只想吃光主人。”
“有没有办法，喂它，又不让它吃我？”铃问。
阿银看着她，良久，缓缓摇头。
“有。但那个办法，你师父用过。”她说，“用你自己的命火，把它从心里引出来，再烧掉。可烧掉它，等于烧掉你半条命。你会变成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伊莉丝忽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阿银转头看她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把它的脐带，接到我身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