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
铃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，声音不大，却斩钉截铁。
阿银看着她，神色平静，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：“为什么不行？我和你同源，我体内流的也是白银一族的血。它的脐带接到我身上，我替它养命，它就不会再吃你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铃说。
“我早就死过了。”阿银淡淡道，“一百年前，我就被埋在那片雪地里。现在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，本就是偷来的日子。若能用这条偷来的命，换你活下去，倒是一桩不亏的买卖。”
“我不要你做买卖。”铃上前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，“阿银，你听着。我这条命，谁都不能拿命来换。师父换过，我不许。你也不许。”
阿银望着她，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，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白银铃。”她缓缓道，“你太像我那不成器的兄长了。他也是这样，什么都想自己扛，结果把自己扛进了坟里。”
铃一愣。
“你兄长？”她问。
阿银没有回答。她垂下眼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月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上，像覆了一层霜。
“百年前，白银一族为了守住蛾棺，把我们这些没成年的孩子，一个一个投进井里。有的沉了，有的浮上来，浮上来的，就被做成影子，替主人挡灾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，“我浮上来了。我的影子，也被做出来了。后来我死了，影子替我扛了那一劫，先我一步散了。所以我知道，被做成影子的孩子，是什么滋味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铃。
“你身体里那个东西，与其说是你的影子，不如说是你七岁那年被丢进井里时，从你身上撕下来的一块魂。它替你挡了蚀蝶之眼的反噬，替你扛了三年失明失忆的代价。如今你双眼完整了，它却饿了。它要吃的，本来就是你欠它的那半条命。”
“所以我不欠它。”铃说，“是它自己要替我挡。我从没求过它。”
“可它替你挡了，这是事实。”阿银说，“你若不肯接它的脐带，又不肯烧掉它，那就只能让它继续吃你。等月全红之夜，它吃饱了，就会从你心里爬出来，借你的壳，打开蛾棺的第五个锁孔。到那时，全城的人，都会死在它手里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。
伊莉丝一直没说话。她靠在榻上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上的纱布，眼神落在铃的侧脸上，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如果接过去。”伊莉丝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阿银，你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阿银看向她，沉默了一瞬，说：“我会变成它的新主人。它不再吃铃，改吃我。以我的命火，最多撑到月全红之夜之后三日。三日一到，我也会散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会死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我说了，我早就死过了。”阿银道。
伊莉丝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极淡，带着几分冷：“白银铃不答应，我也不答应。你替她死，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口井。与其如此，不如我们一起想别的办法。”
她说着，撑着身子下了榻，一步步走到铃身边，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铃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身体里那个东西，现在睡着了。我们还有时间。空宅、旧骨，还有两处火种没灭。先办正事。等把外面的火烧干净了，再回头收拾心里这团火。若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握住铃的手，十指紧扣。
“我陪你一起，想别的办法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铃侧过头，看着她。月光下，伊莉丝的脸色还是白的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两颗嵌在夜幕里的星。
“好。”铃说，声音有些哑，却极稳。
阿银看着她们交握的手，久久不语。半晌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放下了一个极重的担子。
“随你们吧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。空宅和旧骨，不是普通的火种。尤其是旧骨，那是蛾的遗蜕。你们若去，务必将心里的影子按死，否则，它会借着蛾的气息，从里面撕开你们。”
“旧骨在哪儿？”铃问。
阿银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神代家一定知道。那朵白椿花，是神代家留给你的路标。你带着它，它会引你找到旧骨。”
铃从怀里取出那朵白椿花。花还在，不腐不败，花瓣上沾着曾守敬的铜屑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“还有空宅。”铃说，“第四火种。”
“空宅在城西。”伊莉丝接话，她虽虚弱，脑子却转得极快，“我早前查过旧驿道的地图。南岭五驿，故纸在旧图书馆，断碑在断碑村，古井在旧羊道。空宅对应的是城西的‘鬼嫁街’——那一片百年前是驿站的客舍，后来闹鬼，整条街都荒了。空宅，十有八九就是那里。”
“鬼嫁街。”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眉头微蹙。
“传说那里有座宅子，每到月圆，就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窗前梳头。”小春不知什么时候扒在门口，怯生生地插了一句，“我爸说，那是百年前一个新娘，还没过门就死了，怨气不散，谁住进去谁倒霉。”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“月圆。”铃说，“今晚是六月十六，投井日。月亮红过，又退了。照这样算，下一个最凶的夜晚，就是空宅异动最盛的时候。”
“那我们明晚去。”伊莉丝道，“今晚，你好好休息。”
铃刚要反驳，伊莉丝已经抬起手，按住了她的唇。
“你一天一夜没睡了。”伊莉丝说，语气不容商量，“去睡。我看着你。”
铃望着她，终是败下阵来。她太累了，累得连心里的声音都懒得再响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我陪你。”伊莉丝说。
夜越来越深。铃躺在伊莉丝身侧，听着她绵长的呼吸，听着院子里蟋蟀的鸣叫，听着远处旧羊道上，隐约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铃声。
那铃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九秒一下。
她闭上眼，心想，快了。那东西，快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