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做了一夜的梦。
梦里,她只有七岁。银发披散,赤着脚,站在一口枯井边。井沿上爬满青苔,井底黑洞洞的,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。有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“铃——铃——”
她踮起脚,往井里看。
井底没有水,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,抱着膝盖坐在井底,仰头望着她。那影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,只是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贴在脸上,嘴里含着一枚铜钱。
“姐姐。”小影子开口,声音又轻又甜,“你把我扔在这里,好冷呀。你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
铃站在井边,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她想伸手,可手一抬起来,就变成了井里那些孩子的小手,苍白,浮肿,指甲缝里嵌着盐粒。
“快跑。”忽然,另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。
铃猛地回头。身后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。那人一把抱起她,转身就跑。风灌进耳朵,井越来越远,可井里的哭声却越来越大,追着她们,撕心裂肺。
“别回头,一直跑。”那人说。
铃趴在那个人的肩上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井边,那个小影子已经爬了出来,半个身子挂在井沿上,冲着她的方向,露出一个笑。
“姐姐,你跑不掉的。你的影子,永远在井里。”
铃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她浑身是汗,衣裳黏在身上,心脏跳得又急又乱。左眼隐隐作痛,像有人拿针在她眼窝里搅。
“醒了?”伊莉丝坐在榻边,一只手支着头,显然一夜没怎么睡,眼底泛着青。她递来一杯温水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铃,“做噩梦了?”
铃接过水,喝了一口,嗓子里的灼烧感才压下些许。
“不是噩梦。”她说,“是它在给我看东西。它想让我记得,我是怎么把它留在井里的。”
伊莉丝的眼神沉了下来:“它醒了?”
“还没完全醒。”铃按了按心口,那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的,像又睡着了,“但它开始做梦了。它的梦,就是我的梦。”
伊莉丝没再说话。她起身,替铃拧了条热毛巾,动作极轻地擦去她额上的汗,又替她把散乱的银发拢到耳后。
“今晚去鬼嫁街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撑不撑得住?”
铃抓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闭了闭眼。
“撑得住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别再让我一个人。”
伊莉丝的手指微微一颤,随即轻轻捏了捏她的脸:“谁要你一个人了。”
午后,真行寺带着一张城西的老地图来了。地图是她在档案室里翻出来的,泛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。鬼嫁街那一带被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真行寺把地图摊在桌上,指着那个圈,“鬼嫁街,本名叫‘红袖巷’,百年前是南岭驿站最大的客舍一条街。光绪年间,有个外地来的新娘死在了那里。据卷宗记载,新娘姓沈,过门前一夜,未婚夫暴毙。次日她穿着红嫁衣跳了井——不是街上的井,是客舍后院里的一口私井。”
“又是井。”铃眉头微蹙。
“对。而且这新娘跳的井,后来被封了,井口压了块石盖,刻了字。”真行寺抬头,“你猜刻的什么?”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“‘月红不照,铃当当’。”铃说。
真行寺点头:“一模一样。所以这口私井,多半就是第四个灵脉节点的‘空宅’所在。那座客舍荒废之后,就成了鬼宅。传说穿红嫁衣的女人在窗前梳头,其实是她——沈氏,死后成了第四火种的守火人。”
“守火人怎么来的?”伊莉丝问。
“跟前面几处一样,被新世界利用的悲剧人物。”真行寺合上地图,“她死在百年前,怨气被养在井里,天长日久,化成了火引。新世界只需要在月圆之夜,把她的‘怨’点着,第四火种就会烧起来。”
铃沉默片刻,问:“她未婚夫怎么死的?”
“卷宗没写。”真行寺说,“只说暴毙,死状极惨,全身的血像被抽干了。新娘第二天跳井,井水涨了三尺,是红的。”
“抽干血……”伊莉丝喃喃,突然脸色微变,“是蛾。蛾吃血。百年前,蛾已经出来了。这个沈氏,多半是被蛾选中了做‘新娘’,可蛾没来得及带走她,她就先一步跳了井,把自己封死在第四节点上。她不是守火人,她可能是唯一一个,自己把自己封起来的人。”
屋里一静。
铃忽然想起梦里那股樟木香。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。可直觉告诉她,沈氏,还有那个抱着她跑的人,都和白银一族有关。
“不管她是谁。”铃站起身,红瞳里燃着光,“今晚,我们去会会这位红嫁衣的新娘。”
入夜,三人出发。
鬼嫁街在城西最偏处,四周早已没有灯火。月光照下来,把一条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街两旁的老屋黑黢黢地立着,门板紧闭,窗洞像一只只空眼眶。风穿过巷子,呜呜作响,像有女人在极远处哭。
“到了。”真行寺压低声音,停在巷子尽头。
一座大宅立在月光下,飞檐翘角,朱门半掩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,只依稀辨出一个“沈”字。
铃抬头望去。
二楼的窗,开着一扇。窗后,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正背对着她们,一下,一下,梳着头发。
她的头发,又黑又长,从窗口垂下来,一直垂到楼下,像一匹没有尽头的黑绸。
“她看见我们了。”伊莉丝轻声说。
话音未落,那女人梳头的动作,停了。
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窗后,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