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人没有脸。
窗后,她的头缓缓转向她们,惨白的月光照亮她整张面孔——本应是眉、眼、鼻、唇的地方,只有一片光滑如瓷的空白,像一张刚刚拉好的、还没来得及描画的皮。
可她仍在“看”她们。
铃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从无面的脸上投射下来,沉甸甸地压在三人的头顶,像一层化不开的霜。她下意识地按住刀柄,左眼微眯,透过真火的视野朝那女人望去。
红色的嫁衣下,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。那怨气已经凝成了人形,四肢、躯干、长发俱全,唯独脸是空的。不是被剜去了五官,而是从来就没有长出来。
“她看不见。”伊莉丝忽然低声说,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窗,“她的脸是空的,不是没了五官,是她从没见过未婚夫的脸。百年前,新娘出嫁,直到洞房揭盖头,才知道丈夫长什么样。她未婚夫死得太早,她没见过他,所以她死后,连一张思念的脸都长不出来。”
铃心头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这个新娘,生前连自己丈夫的脸都没见过一眼。她的怨,不是恨,是空。是一腔无处安放的、连对象都找不到的痴。
“所以她一直在梳头。”铃说,“她在等一个从来不会来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那女人动了。
她的长发从窗口垂下来,如黑蛇般蠕动着,忽然“唰”地一声,全部收了回去。紧接着,二楼的窗“啪”地关上,整座大宅里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,从楼上一路响到楼下,像有个人提着裙摆,赤着脚,在幽深的宅子里狂奔。
“她下来了。”真行寺拔出手枪,拇指扣在保险上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
“别开枪。”铃抬手拦住她,“枪对她没用。她是怨灵,不是活人。子弹打不穿她的身子,只会惊动宅子里的火种。”
真行寺咬牙,把枪口压低,仍不肯松手。
朱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门内黑洞洞的,没有灯,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黑暗,从门缝里涌出来,像一口深井张开了嘴。风从里面吹出,带着一股陈旧的、混着胭脂香的霉味。
铃抬脚,就要往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伊莉丝按住她的肩,“我先用星轨探路。这宅子是火种节点,里面八成布了阵。你身体里还有那东西,贸然进去,容易被它借机作乱。”
铃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:“那你探路,我护着你。”
伊莉丝没再坚持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,三道细如蛛丝的星线便无声地探入门内,像三根银色的触须,一点一点朝宅子深处延伸。
片刻后,伊莉丝的脸色变了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她低声道,“很多。而且……它们都在看着我们。”
“很多?”真行寺握枪的手紧了紧。
“是纸人。”伊莉丝说,“整座宅子,从门槛到天井,从回廊到正厅,摆满了纸人。纸扎的童男童女,披麻戴孝,全都面朝门口。它们在等我们进去。”
铃的眼皮一跳。
纸人。又是纸。
第一火种“故纸”的守火人纸守,能操控纸物与青色灵性火焰。这里的纸人,难道是纸守的手笔?还是说,这“空宅”本身就是一局更大的纸扎?
“纸守也在?”铃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伊莉丝撤回星线,面色凝重,“纸人上没有人气,也没有明显的术式波动。它们就是……纸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危险。纸会烧,而火种最忌的,就是纸。”
铃懂了。
这空宅,是把整座宅子都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纸扎。纸人、纸马、纸屋、纸钱,全是为一场烧给死人的冥婚准备的。一旦火种点燃,这些纸会在瞬间烧成火海,把整条鬼嫁街都吞进去。
“进去之后,不要碰任何纸。”铃说,“伊莉丝用星轨护体,真行寺断后。我打头。记住,我们进去不是打架,是找那口私井。找到井,封了它,第四火种就灭了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已成。
铃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。
宅子里,果真摆满了纸人。
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,照在那些纸人脸上。它们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穿着惨白的孝衣,脸上涂着两团夸张的红胭脂,眼睛是用墨点出来的,又圆又黑,直勾勾地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门口。
也就是,望着铃。
铃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她见过死人,见过厉鬼,见过被蛾寄生的人,可这满院子的纸人,比任何鬼怪都更让人脊背发凉。因为它们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死物,倒像一群屏住呼吸、等着扑上来的活物。
“左转,过天井。”伊莉丝在她身后轻声指引,“私井在后院。”
三人贴着墙根,小心翼翼地穿过纸人阵。那些纸人纹丝不动,可铃总觉得,它们的眼珠子在跟着自己转。
走到天井中央时,铃忽然停下了。
“怎么?”真行寺低声问。
铃没说话。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一排纸人。
最中间的一个纸人,是个小女孩。小小的身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涂着红胭脂,嘴角被画得微微上翘,像在笑。
铃认得这个笑。
“姐姐。”那纸人忽然开口,声音又轻又甜,和铃心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,“你来啦。我等你好久好久了。”
铃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那纸人歪了歪头,用墨点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,纸糊的嘴角咧得更大了:
“当然是我呀。空宅的纸人,都是我的身体。姐姐,你走进来,就是走进我的肚子里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