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!”
铃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她一把拽住真行寺的胳膊,同时左手挥刀,一道白火剑光横扫而出,将身前最近的三五个纸人齐齐削成两截。
可来不及了。
满院的纸人,在那一瞬间全部“活”了过来。它们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僵硬地、机械地转动着纸糊的脑袋,墨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三人。然后,它们动了。
没有腿脚,它们是“飘”过来的。像被风吹起的人形纸片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从回廊、从堂屋、从两旁的厢房里涌出来,把三人围在中央。
“别让它们碰到你!”伊莉丝厉喝,右手急速划出星轨,在三人身周布下一圈银色的星环。纸人撞上星环,像飞蛾扑进火里,“嗤嗤”地烧起来,化成焦黑的纸灰。
可纸人太多了。烧掉一批,又涌上一批,无穷无尽,像整座宅子的纸都在往这里挤。
“它们在耗我们。”真行寺咬紧牙关,手枪连发,子弹穿过纸人的身体,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孔,根本挡不住它们的来势。
铃一刀接一刀地斩。白火所过之处,纸人成片倒下,可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纸人不过是幌子。真正可怕的,是那个借纸人之口说话的东西。
“姐姐,你累不累呀?”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有无数个孩子在同时问她,“累了就歇歇吧。这里是你的家,纸人都是你的弟弟妹妹。你杀他们,他们会疼的呀。”
铃不去理会。她的左眼在烧,白火的视野里,满院纸人身上都连着极细极细的黑线。那些黑线,从每一具纸人的天灵盖穿出,蜿蜒向上,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后院。
“伊莉丝!”铃吼,“纸人的线都通向后院!井在那里,阵眼也在那里!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在星环里传来,带着喘息,“可后院有结界,我的星轨探不进去。里面……有个很凶的东西。”
铃心里一沉。她想起了那个无面的新娘。红嫁衣,长发如瀑,没长出来的脸。
“你守着真行寺,我去后院。”铃说。
“不行!”伊莉丝几乎在同时喊出来,“你身体里有那个东西!纸人阵是它布的,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!”
“那谁进去?”铃反问,刀光不停,又斩倒一片,“你伤还没好,真行寺没有术力。只有我能进去。它要的就是我,我不进去,它就永远在这里跟你们耗到天亮,等月全红。”
伊莉丝没话说了。她咬住下唇,血丝从唇边渗出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伤在左手,不影响右手结印。”伊莉丝打断她,眼神决绝,“我说过,别一个人。你忘了吗?”
铃望着她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发苦,又有些暖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去。”
“那我呢?”真行寺急了。
“你退到门口守着。”铃说,“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出来,你就回去,把小春、七濑、阿银都带走,离开这座城市。别回头。”
真行寺张了张嘴,到底没能说出反对的话。她太了解这个前侦探了,铃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给我活着出来。”真行寺最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铃点头,握紧了刀。
她和伊莉丝背靠着背,一前一后,杀开一条纸人铺成的路,朝后院冲去。纸人越来越多,像雪崩一般压下来,铃的白火和伊莉丝的星轨交织成网,硬是在这满院的纸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冲到后院门口时,铃忽然停下了。
后院的门是关着的,门上贴着两张白色的纸钱,一左一右,像两只闭着的眼睛。门楣上,歪歪扭扭地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:
“嫁”。
“她在等我们。”伊莉丝轻声说。
铃伸手,正要推门,那扇门却自己开了。
门后,是一口井。
井边的老槐已经死了,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背对着她们,坐在井沿上,长发散了一地。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,一下,一下,梳着那匹垂到地上的黑发。
她的脚边,散落着无数纸人。这些纸人和外面那些不同,它们全都穿着红色的喜服,是纸扎的新郎和新娘。它们成双成对,摆满了整个后院,像一场冥婚的宾客。
“你们来啦。”那女人开口,声音温温软软,竟带着几分新嫁娘般的羞涩,“我等了一百年,终于有人来吃我的喜酒了。”
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这一次,她的脸上,长出了五官。
可那五官,是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