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,是铃的。
银发、红瞳、清秀的五官,连左眼眼角那道真火灼过的红痕都一模一样。可它们长在那个红衣女人的脸上,却让铃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——像照镜子,可镜子里的人,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红嫁衣,冲着她笑。
“你……借了我的脸。”铃握刀的手稳住了,声音也稳住了,“为什么?”
红衣女人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用那把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,铃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既温柔又诡异。她望着铃,红瞳里竟浮起一层水光,像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我丈夫长什么样。”她说。
铃一怔。
“我等了一百年。”红衣女人轻声说,“从没等到他来。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,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。后来我死了,怨气把我困在这里,我还在想:他到底长什么样呢?是方脸,还是圆脸?是浓眉,还是细眉?我想啊想啊,想了一百年,脸都长不出来了。”
她抚上自己的脸,那本属于铃的五官在她掌心下,像水面一样微微晃动。
“直到你来了。”她继续说,“他们说,只要我帮他们守住这口井,等月全红之夜,就让我见一眼我的丈夫。可我不信他们。我信我自己。你走进来,你的样子……好漂亮。我想,我丈夫若还活着,也该有几分像你。”
铃听得心里发堵。这女人,连自己丈夫的样子,都要从活人脸上借。
“你被骗了。”铃说,“你的未婚夫不是病死的。他是被蛾抽干了血。蛾把他当成了食物,把你留在这里,当成了养火种的引子。你守的这口井,一旦点燃,烧的不是你的喜宴,是整条鬼嫁街,是这半座城。你的新郎不会来,来的是蛾。”
红衣女人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,像被刺中了要害,“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!他说过,等春天,等城外的桃花开……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死了。”铃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刀,直直捅进那层百年的痴梦里,“你亲眼看着他的血被抽干,亲眼看他就那样倒下去。你忘了吗?你穿着这身嫁衣跳井,不是因为殉情,是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你在躲蛾。”
红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。她脸上那层借来的铃的五官,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剧烈地晃动起来,眼看就要崩散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她捂住脸,长发疯长,黑发如蛇般朝四面八方蔓延,“我忘了!我不想记起来!我等了一百年,就为了忘掉那个晚上!你为什么要告诉我!”
她突然抬起头,红瞳里血光大盛,面目狰狞,朝铃扑了过来。黑发卷起,如万千黑线,直取铃的面门。
“退后!”伊莉丝一步上前,右手星轨化作长鞭,缠住那铺天盖地的黑发,用力一扯。星火溅落,黑发被烧得焦黑卷曲,发出一股腐臭的胭脂味。
红衣女人痛呼一声,长发收卷,人却如鬼魅般飘上井沿,站在那口私井之上。
“你们都是来抢他的!”她尖啸,“一百年了,谁进这宅子,谁就别想再出去!”
话音未落,满院的纸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红喜服的纸新郎、纸新娘,一排排,一对对,朝着铃和伊莉丝逼来。它们的脸,也全都变成了铃的样子。
“借我的脸,来做你的冥婚宾客。”铃望着这满院的自己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悲凉,“你等了那么久,等来的不是新郎,是一群照着我的样子糊出来的纸人。沈姑娘,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红衣女人一愣。
“你想想。”铃朝她走近一步,刀尖垂地,白火在刀身上明灭,“你守了这口井一百年。可你连自己丈夫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吧?你记不清他的脸,记不清他的声音,只记得他死前那一晚的月亮,红得像血。那不是你的丈夫,那是蛾。是蛾在吃你,吃你的痴,吃你的怨,把你养成这口井里的火。”
铃停下脚步,抬头直视着她。
“你叫沈什么?你还记得吗?”
红衣女人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脸上的铃的五官,一点一点地剥落,像被水冲掉的油彩,露出下面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我姓沈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叫……沈……”
她说不出来了。
一百年,她只记得“沈”这个姓,只记得那一身红嫁衣,只记得要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连自己的名字,都忘了。
“你叫沈青灯。”伊莉丝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我查过卷宗。光绪十三年,沈氏青灯,年十七,许配城南茶商之子。未婚夫死于婚前一夜,次日,她投井自尽。井边留有一封血书,上面只有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铃问。
伊莉丝看着她,又看向井上那个正在崩溃的女人,一字一顿:
“‘青灯不灭’。”
红衣女人浑身一震。那颗空白了百年的心,忽然像被这四个字狠狠凿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青灯不灭……”她喃喃,两行血泪从空白的脸上滑下来,“是我写的。我想起来了。是我写的……我跳井之前,点了一盏青灯。我说,灯不灭,我就还活着。我就……还等他。”
她的长发不再疯长,满院的纸人也停住了动作,齐齐僵在原地。
“可我忘了。”她哭道,“我连自己点的灯,都忘了。”
铃静静地看着她,收起了刀。
“现在想起来,也不晚。”她说,“沈青灯,你的灯还在。你看——”
她指向那口井。
井沿上,不知何时,竟生出了一盏小小的青灯。火光如豆,在夜风里摇曳,微弱,却倔强地亮着,像一颗被埋了百年、终于破土的心。
“你还没死。”铃说,“你只是忘了自己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