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青灯，亮得极不真实。
它生在井沿的砖缝里，灯身不过拇指大小，火苗如豆，绿莹莹的光在夜风里摇曳，却怎么都吹不灭。仿佛这一百年里，它一直在等，等有人喊出那四个字，等有人替它的主人想起自己的名字。
沈青灯跪在井边，空白的脸上血泪横流。她伸出颤抖的手，想去碰那盏灯，指尖却在离火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，像怕自己一碰，这唯一的念想就会碎掉。
“青灯不灭……”她一遍遍地念，声音从凄厉渐渐转为呜咽，“原来我还活着。原来我一直在等我自己。”
铃站在她身后，握着刀，没有上前。伊莉丝护在她身侧，星轨未收，警惕地盯着满院僵立的纸人。
“沈姑娘。”铃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这一百年，你等的从来不是他。你等的是你自己，等你想起来，你还想活。”
沈青灯抬起头。她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泪痕像裂纹一样蔓延开来，渐渐有光从裂缝里透出，暖黄色的，像被捂了太久、终于燃起的灯。
“我该怎么……灭了这口井的火？”她问。
铃摇头：“这要问你自己。守火人不是别人，是你。这口井的火，是你一百年的怨气喂出来的。若你肯放下，火自然就熄了。若你不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“我们只能来硬的。”
沈青灯忽然笑了。那笑从空白的脸上漾开，竟生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来，像百年前那个十七岁的、要嫁给心上人的姑娘。
“我肯。”她说，“我都想起来了，还守着那口破井做什么？我沈青灯，还没活够呢。”
她站起身来，红嫁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她转身，面朝那口私井，伸手按住了井沿上刻着的字——那是她当年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：“月红不照，铃当当”。
“这口井，是我的婚井，也是我的坟。”她喃喃，“我用一百年的痴，喂大了火。今日，我用这盏灯，把火还回去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抬起右手，那盏青灯竟从井沿飘起，落到她掌心。她捧着灯，一步一步，朝井口走去。
“她要投灯。”伊莉丝低声道，“灯入井，火种自灭。可她也会……”
“她不会死。”铃打断她，红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青灯的背影，“那盏灯是她自己的命火。她这一百年，靠的是‘等’字撑着。如今她不等了，她要活。灯入井，灭的是怨火，不是她的命。她若真有求生之意，灯会回来。”
伊莉丝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星轨收得紧了些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沈青灯走到井边，低头望着井底。那井底黑洞洞的，深处似有红光隐隐，像一颗被埋了百年的心在跳动。
“一百年。”她说，“真长啊。”
她松开手。
青灯坠入井中。
没有水花，没有声响。灯在坠入黑暗的那一刻，火苗猛地一亮，随即整口井都被一层温暖的青光充满。那青光不是火焰，是光，像有人往井里倾倒了一整个春天的黄昏。
满院的纸人，在青光的照耀下，无声地自燃。它们没有化成灰，而是像纸灰遇了水，一寸寸软下去，融进土里，化成了满地的槐花。红色的喜服、白色的孝衣，全都褪成了雪白的槐花，铺了整整一院。
“火……灭了。”伊莉丝轻声道，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。
第四火种，空宅，灭了。
沈青灯还站在井边。她没有消失，红嫁衣还在，只是那空白了百年的脸上，终于有了淡淡的、属于活人的血色。她的五官没有长出来，可那张脸上，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那是一盏极小的、青色的灯形印记，烙在眉间，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。
“你的脸……”铃怔住了。
“不急了。”沈青灯转过头，望着她们，语气温柔，“我还没找到自己的脸。等我找到他——不，等我把我想看的风景都看一遍，脸自然就长出来了。”
她朝铃和伊莉丝，深深一拜。
“多谢你们。若不是你们，我还会在这井边，梳一百年、一千年的头。”
铃上前扶起她：“你之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沈青灯直起身，望向东方。天边已经泛白，这一夜，竟不知不觉要过去了。
“我想去看看城外的桃花。”她说，眉眼弯弯，虽然还没有五官，却让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她在笑，“他答应过我，等春天，城外的桃花开。现在不是春天，可我想先去看看。也许明年春天，花就开了。”
铃点点头，从怀里取出一小包钱，塞进她手里：“路上用。若没地方去，就来找我。事务所，随时有你的位置。”
沈青灯接过钱，又朝二人拜了拜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她的红嫁衣在晨光里渐渐淡去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，消失在了鬼嫁街的尽头。
天，亮了。
真行寺从门外冲进来，见两人好好地站着，悬了一夜的心才落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，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“第四火种，灭了。”铃说，声音里透着疲惫，“空宅，空宅……其实一点都不空。那口井里，装的是一个姑娘一百年的执念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胸口猛地一痛。
那东西，动了。
“姐姐。”心底的声音响起来，这一次，不再甜，而是冷得刺骨，“你好厉害呀，把空宅的姐姐都放走了。可是姐姐，你欠我的，还没还呢。你每灭一个火种，我就醒一分。现在，我已经……能看见你啦。”
铃捂着胸口，单膝跪地。她的左眼突然剧痛，像有什么东西，正从眼窝里，一点一点，往外挤。
伊莉丝脸色大变，一把扶住她：“铃！”
铃抬起头。她的左眼，已经变了颜色——那原本鲜红如血的瞳孔，此刻，正被一层灰蒙蒙的盐霜，缓缓覆盖。
“它醒了。”铃艰难地说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伊莉丝……它要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