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的左眼,正在被盐吞没。
那种感觉无法形容。像有人把一整口井的盐水灌进了她的眼窝,又咸又冷,从瞳孔开始,一寸寸往四周蔓延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盐霜像活物一样爬上指节,整个人像被慢慢冻成一尊盐做的像。
“姐姐,别挣扎呀。”心底的声音甜得发腻,近得像贴着耳膜,“你累了。你把火种一个一个都灭了,该歇歇了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我替你活。”
“做梦。”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她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攥着刀,刀身上的白火明明灭灭,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熄的灯。
伊莉丝半跪在她面前,双手捧着她的脸,急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铃!看着我!你的命火呢?把你的命火烧起来,把它压回去!”
铃也想烧。可她的命火,此刻像被一层厚厚的盐壳裹住,那团滚烫的白火在盐壳下徒劳地冲撞,怎么也挣不脱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慢,一下,一下,像那九秒一下的铃音,越来越缓,越来越弱。
“伊莉丝……”她艰难地抬起眼,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,望进伊莉丝的眼底,“它……在用井水浇我的命火。盐……是井底的盐。它要……把我做成……新的银铃童。”
伊莉丝浑身一震。
她忽然想起井底那场噩梦。盐水为身,铜钱为心。投井投井,投进盐井,再也浮不起,再也回不去。那个被做成门栓的小女孩,就是这样死的。现在,她身体里这个影子,要对她做同样的事。
“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。”伊莉丝咬牙,右手猛地结印,眉心星辉暴涨。她把全部的星轨之力凝于掌心,一掌按在铃的胸口,正中心脏。
“星诀·护心。”
星光如河,灌入铃的心脏。那层包裹着命火的盐壳,在星光的冲击下,裂开了一道细纹。铃的命火借势一冲,白火轰然燃起,将大半盐霜逼得退回了左眼。
“啊——!”心底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“好烫!姐姐,你让那个姐姐烫我!好疼啊!”
铃喘着粗气,冷汗涔涔。她抬起左手,看见那层盐霜已经褪到了手腕,只盘踞在左眼周围,像一只灰白色的、不肯松开的爪子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她对伊莉丝说。
伊莉丝没有回应。她的脸色比铃还白,鼻尖渗出细密的汗,显然刚才那一掌,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的伤还没好,这一下,怕是又牵动了伤口。
“你疯了吗?”铃扶住她,声音发颤,“用护心诀硬顶,你的命火会反噬的!”
“总比你变成盐雕强。”伊莉丝靠在她肩上,喘着气,嘴角却弯了弯,“我说过,谁敢动你,我就让它知道什么叫星轨之怒。现在……只是先收点利息。”
真行寺从远处冲过来,手里还握着枪,看到两人的模样,脸色煞白:“怎么了?那东西……出来了?”
“还没。”铃说,“但它已经能碰到我的命火了。它趁我们灭空宅火种的时候,藏进了我的眼睛。现在它盘在左眼,像块盐壳,压着我的命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真行寺问。
铃没回答。她扶着伊莉丝站直身子,望向天边。天已经全亮了,六月十七的朝阳从东边升起,把满地的槐花照得金黄。鬼嫁街的阴气,散了。
“回事务所。”铃说,“我要见阿银。”
三人回到事务所时,小春和七濑已经急得在门口转圈。看到铃和伊莉丝这副模样,小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七濑更是吓得缩在墙角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铃的头顶。
“那只蝶……”七濑颤抖着说,“铃姐姐头上的黑蝶,变大了。它……它在吃你的命火。”
铃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里屋。
阿银已经在了。她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,正坐在窗边,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茶。见铃进来,她抬了抬眼,目光在铃的左眼上停了一瞬。
“它醒了。”阿银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醒了一半。”铃坐到她对面,也不客气,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饮尽。茶是苦的,像黄连,她却面不改色,“它盘在我的左眼,压着我的命火。刚才若不是伊莉丝用护心诀帮我,我现在已经是一尊盐像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阿银道,“你灭的火种越多,它的养分越足。空宅一灭,它就有了醒来的力气。等到旧骨再灭,它就彻底醒了。那时候,就算你师父活过来,也压不住它。”
铃放下茶杯,直视着她:“所以你上次说的办法,还算不算数?”
阿银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把它的脐带,接到我身上。”阿银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,“算数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铃说。
阿银看向她,眼底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我不愿意让你替我去死。”铃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我想问你,有没有第三种办法?既不接它的脐带,也不烧掉它,而是……把它还回去。”
阿银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“还回去?”她问,“还到哪里去?”
“还到它该在的地方。”铃说,“它不是一直说,它才是我吗?它是从井里爬上来的,是我七岁那年丢在井底的半条命。如果我把那半条命,还回井里呢?让井重新把它吞掉。这样,它就不再是我的影子了。”
阿银沉默了。
良久,她放下茶壶,缓缓道:“你可知,这口井,已经不是当初那口井了。你七岁那年投井的井,早被封死了。如今那半条命,跟着你,早已不是井里的东西。你要还,只能还到蛾棺里去。”
“蛾棺?”铃一怔。
“对。”阿银说,“你的影子,是蛾棺的第五个锁孔。它醒了,不是因为火种灭了,是因为蛾棺想开门。它要回的不是井,是蛾棺。你若想还,就只有一个地方——旧骨。”
她看向铃,一字一顿:
“旧骨,是蛾的遗蜕。把它放回旧骨里去,它就能和蛾的旧躯壳,重新长成一体。到那时,它就不再是你的影子了。它会变成蛾的一部分。而蛾,已经死了三百年。”
屋里,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所以。”铃缓缓开口,“旧骨,既是第五火种,也是我的活路。”
“也是你的死路。”阿银道,“因为你若去了旧骨,就等于把你自己,交到了蛾棺的嘴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