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把白椿花从怀里取出来时,花还是完好的。
不腐,不败,连花瓣上的铜屑都还泛着幽幽的冷光。可这一次,她刚把花托在掌心,那朵花便动了——花瓣无风自转,像一枚极轻的罗盘,缓缓指向西南方。
“它在指路。”伊莉丝坐在榻边,声音仍有些虚,眼睛却亮了起来,“神代家说的没错。这花,是神代静流留给你的路标。它指的方向,就是旧骨。”
铃盯着那朵花,眉头却拧得很紧。
“西南。”她喃喃,“旧驿道的南支……那块带刻字的石盖,也在西南。第六个标记,‘月红不照,铃当当’。”
“你是说,旧骨和第六个标记有关?”伊莉丝问。
“第五火种旧骨,是蛾的遗蜕。第六个标记,是预警的保险丝,只有我的血脉能听见铃响。”铃缓缓道,“我一直以为它们是两回事。现在想想,它们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。旧骨埋在哪,哪就是灵脉南支分岔的尽头。蛾的遗蜕,就压在那块石盖下面。”
“所以,旧骨既是火种,也是……你的保险丝。”伊莉丝说,眼神复杂,“你去灭旧骨,等于把自己的保命符也拆了。”
铃没说话。她把白椿花重新收进怀里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把她半边身子照得发亮,左眼上那层灰白色的盐霜,在光下像一片化不开的霜花。
“我没有退路。”她说,“旧骨不灭,第五火种就烧不完。蛾棺的第五个锁孔,是我的影子。若能在旧骨那里,把影子还回去,我就还有一线生机。若不能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若不能,她要么被影子吃掉,变成新的银铃童;要么烧掉影子,变成一具没有半条命的人。两条路,都是绝路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伊莉丝说。
铃回头看她: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伊莉丝撑着身子站起来,虽然左臂还吊着,腰却挺得笔直,“你身体里那东西,随时会出来。这一路去旧骨,我不能让你一个人。”
铃望着她,半晌,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真行寺得知她们要去旧骨,第一个反对。她拍着桌子,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:“你们疯了?一个带着随时会炸的东西,一个伤成这样,就凭你们两个去碰蛾的遗蜕?我不答应!”
“你必须答应。”铃看着她,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真行寺,你留在城里。空宅、古井、断碑、故纸,四处的火种都灭了,但新世界不会罢休。月全红之夜,他们还会在表世界搞事。你和小春、七濑、阿银,替我们守住事务所,守好陈铃铛。这是最要紧的后方。”
真行寺张了张嘴,到底没能反驳。她太清楚了,铃说得对。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就越慌。
“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铃沉默了一下:“月全红之夜前。”
“还有几天?”真行寺追问。
“三天。”铃说,“我们还有三天。”
真行寺咬了咬牙,转身去厨房,叮叮当当地准备干粮去了。
出发前,阿银拦在了门口。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她递给铃一只小小的布袋。布袋是黑的,摸起来粗糙,像用什么动物的皮缝的。铃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小撮银色的灰。
“这是什么?”铃问。
“我的骨灰。”阿银说,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百年前我死的时候,他们把我的骨灰封在了一个坛子里。后来我活了,坛子空了,只剩这一小撮。你带着它,若在旧骨那里撑不住,就把它撒在你脚边。它是我残存的最后一点灵性,能替你挡一次。”
铃握着那只布袋,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阿银……”她哑声道。
“别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阿银打断她,转过身去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,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在替百年前,那个没能活着走出井的白银家孩子,讨一个公道。你替我把蛾,再杀一次。”
铃捏紧了布袋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
夕阳西下,铃和伊莉丝背着简单的行囊,出了事务所的门。小春追出来,塞给铃一包新蒸的团子,眼睛哭得通红。七濑躲在门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她们。
“铃姐姐。”七濑忽然小声喊,“你头上的黑蝶……它一直盯着西南方看。它……好像在等你去。”
铃脚步一顿,回头冲她笑了笑:“那就让它等。它等得到我去,等不到我回。”
她牵起伊莉丝的手,走进了暮色里。
白椿花在铃的怀里,一直指着西南。
一路上,铃没怎么说话。伊莉丝走在她身侧,偶尔递来一口水,偶尔替她擦去额上的汗。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柄剑,和剑鞘。
“伊莉丝。”铃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到了旧骨,我体内的东西真的出来了,占了这具身体。”铃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能不能答应我,在它动手之前,用星轨,把我钉住。”
伊莉丝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着铃,夕阳把她的金发镀成暖色,可她的眼睛,冷得像霜。
“你又要我钉死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钉死。”铃说,“是钉住。等我把它还回旧骨,我再回来。”
伊莉丝盯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白银铃。”她终于开口,一字一句,“你听好了。从三年前你救我的那个雪夜起,我就发过誓。你在的地方,就是我要守的地方。你活,我活。你死,我也不会一个人回来。所以,别再让我答应你这种事。”
她上前一步,把铃整个人拽进怀里,抱得极紧。
“我跟你去旧骨。”她在她耳边说,“不是去给你收尸的。是去把你带回来的。”
铃闭上眼,把脸埋进她的颈窝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把我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