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，她们走进了旧驿道的南支。
这里没有灯火，没有人家，只有一条被荒草吞没大半的土路，蜿蜒着伸向西南方的丘陵。月亮升起来时，还是缺着一角的，惨白的光铺在枯草上，像撒了一地碎银。
铃的左眼越来越痛。
那层盐霜从眼窝扩散到了颧骨，像一道灰白色的裂纹，盘踞在她半张脸上。她偶尔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——路边的枯树后，有一闪而过的小小身影；草窠里，有孩子咯咯的笑声。她知道，那都是它。它在她眼睛里，在她脑海里，借着夜色，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清醒。
“姐姐。”那声音又响了，这次不再尖锐，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，“你看，这路多像我们当年走的。你七岁那年，也是这样，跟着一个浑身樟木香的人，往南边跑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铃不理它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那声音轻轻叹气，“真可怜。你连自己从哪逃出来的，都不记得。我替你记得。我是你的影子，我什么都替你记着呢。你七岁那年，他们把你从白银家的地窖里抱出来，说要投你进井。是那个人救了你。他抱着你，沿着这条南支，一直跑，一直跑……”
铃的脚步，慢了下来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你想知道呀？”那声音笑了，“你走到旧骨，就知道了。旧骨里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你的出身，你的影子，你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姐姐，我一直没骗你。我才是你。你所有的过去，都在我这儿。你杀了我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铃咬紧了牙关。她知道这是诱惑，是它的手段。可那句“你所有的过去，都在我这儿”，还是像一根刺，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铃。”伊莉丝忽然握住她的手，用力一握，“你在跟它说话？”
铃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。她摇了摇头，哑声道：“它给我看东西。说我七岁那年，有人抱着我沿南支跑。一个……浑身樟木香的人。”
伊莉丝的眼神一凛：“樟木香？你梦里的那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铃点头，“梦里也是。我不记得他的脸，只记得那股味道。它说，旧骨里，有我的过去。”
伊莉丝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她，双手捧住她的脸，逼她与自己对视。月光下，伊莉丝的金发泛着冷光，眼睛却热得发烫。
“铃，你听我说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一字一顿，“你的过去，不在旧骨里，也不在那个东西嘴里。你的过去，在我这里，在小春这里，在神代静流、在真行寺、在所有爱过你、你也爱过的人这里。它想用你的过去钓你。你别上钩。”
铃望着她的眼睛，胸口翻涌的情绪，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可我还是得去。不是为了过去，是为了把那个东西，从我心里揪出来。”
伊莉丝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终于松开手，轻声道：“那就走。我陪你。”
两人继续上路。
夜越深，路越荒。就在铃以为自己要走到天亮时，怀里的白椿花突然一颤，花瓣齐齐指向路旁的一座土丘。
那土丘不高，光秃秃的，寸草不生。丘顶压着一块石板，约莫三尺见方，在月光下泛着青灰。铃走近一看，石板上果然刻着字。
“月红不照，铃当当。”
就是它。第六个标记。
铃蹲下身，手指抚过那行刻字。字迹极浅，像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，又像是被风霜磨蚀了百年。她的指尖触到刻字的一瞬间，那阵熟悉的铃声，从地底深处猛地响起。
叮。
九秒一下。
可这一次，铃声不再只是从地下传来。它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从土丘里，从枯草下，从每一寸土地里，像有千万只铃铛在地底齐齐摇动，震得她耳膜生疼。
“到了。”铃站起身，红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，“旧骨，就在这土丘下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伊莉丝问。
“因为它。”铃指了指石板，“第六个标记，是预警的保险丝。只有我的血脉能听见铃响。现在铃声响成这样，说明旧骨就在脚下。蛾的遗蜕，就压在这块石盖下面，和灵脉南支分岔的尽头，连在一起。”
她说着，忽然一阵眩晕。左眼那层盐霜猛地暴涨，像有只手从眼窝里伸出来，拼命往外挤。她踉跄一步，险些栽倒，被伊莉丝一把扶住。
“它等不及了。”铃喘着气说，“旧骨的气息，它闻到了。它想出来，想回家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，朝那块石盖伸去。
“铃！”伊莉丝厉喝，右手星轨急射而出，缠住铃的手腕，硬生生把它拽了回来。
铃一个激灵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，冷汗淋漓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，那层盐霜已经爬到了手背上，灰白色的，像戴了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套。
“它……能动了。”铃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伊莉丝，它现在能控制我的一只手了。”
伊莉丝的脸色，在月光下白得吓人。可她攥着星轨的手，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那就把手，交给我。”她说。
她上前，用星轨将铃的左手，与自己吊着伤的左臂，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“从现在起，你动不了的手，我替你看着。”伊莉丝说，声音冷得像这荒原上的风，却让铃的心口，猛地一暖，“它再敢动你一下，我连你的手一起，绑它个三天三夜。”
铃望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伊莉丝。”她说，“等这件事了了，我们去看城外的桃花吧。”
伊莉丝一怔，随即也笑了：“沈青灯让你惦记上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铃摇头，红瞳里映着月光，亮晶晶的，“是我自己，想和你一起看。”
夜风拂过荒原，吹起两人的发。那阵地底传来的铃声，仍在一下一下地响着，像在数着她们最后的时间。
可此刻，铃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