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合力,移开了那块石盖。
石板极重,压在土丘顶,像生了根。铃用刀背去撬,伊莉丝用星轨去托,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它一寸一寸地挪开。石板移开的一瞬间,一股腐朽而炽热的气息从下面喷涌而出,像地底埋着一座烧了三百年的窑。
铃被那气息冲得倒退两步,左眼剧痛。她定睛望去,石盖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土阶,窄而陡,黑黢黢的,不知通往多深的地底。阶沿上生满了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苔藓,摸上去,是硬的,像骨片。
“这是骨苔。”铃低声道,“只有蛾的遗蜕附近才会长。它会把周围的土、草、石,慢慢同化成骨头。这土丘,怕不是土堆成的,是蛾的遗蜕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伊莉丝用星轨探了探,脸色凝重:“下面很深,气息很凶。而且……这气息和我见过的所有火种都不一样。它不是怨,不是恨,是纯粹的、还在呼吸的东西。”
“蛾没死透。”铃说,“遗蜕是它脱下来的旧壳。三百年了,这壳还在喘气。新世界要的,就是借着月全红之夜,把它重新点燃,让蛾从壳里再孵出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点燃掌心真火,照亮了脚下的台阶。那团白火照进地底,只照出几级台阶,再往下,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了。
“下去。”铃说。
伊莉丝没有犹豫,与她并肩,一阶一阶地往下走。星轨在两人身周凝成一层薄薄的银光,像一层护甲。
越往下,空气越热,也越闷。那股腐朽的气息里,渐渐混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,像蜂蜡,又像腐败的花。铃认得这个味道。这是蛾的气味,和当初她与蛾正面对上时,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铃忽然说,“旧骨在欢迎我。它闻到了我身上,影子的味道。”
话音未落,她绑在左臂上的星轨猛地一紧——她的左手,又动了。那只被盐霜覆盖的手,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,朝着黑暗深处,像要抓住什么。
“别动!”伊莉丝低喝,右手一拉,星轨将铃的左手牢牢锁回身侧。
可这一次,那力量大得吓人。铃的左手被锁住,身体却被拽得一个趔趄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,像有根线从心口穿出,一直连向地底最深处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铃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“伊莉丝,它想借我的身子,去碰那副旧骨!”
“那就别让它碰。”伊莉丝上前一步,右手按在铃的心口,掌心星辉闪烁,“抱元守一。用你师父的剑意,压住心脉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铃闭上眼,强行调息。神代静流的白椿剑意在体内流转,一寸一寸地,将那股躁动的、想要破体而出的力量,重新按回心脏深处。她的左眼还在痛,盐霜还在蔓延,可那只左手,终于慢慢地垂了下来。
“呼……”铃长出一口气,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
“没事了?”伊莉丝问。
“暂时。”铃说,“它和旧骨之间,有种感应。我越靠近,它越强。再往下走,我怕压不住。”
伊莉丝沉默了一瞬,忽然从怀里取出一物。是那截神代静流送来的白椿枯枝——不,此刻那枯枝上,已经绽出了花。一朵,两朵,三朵,开满了枝头,在黑暗的地底散发着清冷的光。
“拿着。”伊莉丝把白椿花枝塞进铃的右手,“你师父的花,是压那东西最好的东西。有它在,你至少能撑到旧骨跟前。”
铃握紧花枝,那清冷的花香沁入心脾,竟让盘踞在左眼的盐霜,稍稍退却了几分。
“谢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两人继续往下。
台阶终于到了尽头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。洞壁上生满骨苔,白森森的,像一整座洞窟都长满了骨殖。而在洞窟的正中央——
是一副巨大的、森白的骨骸。
那不是人的骨头,也不是任何已知兽类的。它蜷曲着,像一只被烤干了翅膀的巨大蛾子,翼骨展开足有数丈,几乎填满了半个洞窟。每一根骨头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像某种失传的术式。
“蛾的遗蜕。”伊莉丝的声音,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极轻,“旧骨。”
铃望着那副骨骸,心口的铃音骤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她心底那个声音,带着狂喜的颤抖:
“到家了。姐姐,我们到家了。”
铃的左眼,彻底被盐霜覆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