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撑住地面。
那层盐霜已经覆盖了她的整张左脸,从眼角到下颌,像半副灰白色的面具,正一点一点地朝右脸、朝脖颈、朝心口蔓延。她的右眼还清亮着,瞳孔里映着那副巨大的蛾骨,以及自己正在被吞噬的半边脸。
“姐姐,别怕。”心底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,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,“睡吧。等我的壳长全了,你就再也不会疼了。我们会变成最美的东西,飞出去,看看外面的月亮。”
铃咬破了嘴唇。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让她勉强守住最后一丝清明。
“伊莉丝。”她哑声喊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别管我……把阿银的骨灰,撒在我身上!”
“不行!”伊莉丝厉声拒绝,右手星轨如网,将铃整个人护在中央,却不敢靠得太近——那层盐霜,正顺着铃的皮肤,朝外扩张,像要连同星轨一起冻住。
“阿银说,那骨灰能替你挡一次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在发抖,“可那是给蛾棺的,不是给你!你让我撒在你身上,是想让我亲手把你变成一具——”
“一具什么?”铃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惨然,“变成一具尸体?伊莉丝,我要是被它占了,和尸体有什么分别?”
她抬起头,用那只仅剩清明的右眼,望进伊莉丝的眼底。
“你说过,会把我带回去。”她说,“现在,该你兑现了。”
伊莉丝浑身一震。
她看着铃,看着那张被盐霜啃噬的脸,看着那只曾经握刀、曾经护住她无数次的手,如今正被一层不属于她的东西吞没。她的心,像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眼泪却一颗一颗砸了下来,“等它出来,你就……自己爬回来。”
铃望着她,笑了。这一次,笑里没有惨然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爬回来。”
伊莉丝抬手,抹了一把脸。然后,她从铃怀里掏出那只黑色的布袋,扯开袋口,里面那一小撮银色的骨灰,在黑暗的洞窟里,泛起微弱的光。
“阿银,借你的灵性一用。”伊莉丝低声说。
她将骨灰,轻轻撒在了铃的头顶。
银灰落下的瞬间,铃浑身剧烈地一颤。她感觉到那层正在蔓延的盐霜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猛地顿住了。一股清凉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力量,从头顶灌入四肢百骸,硬生生把那个拼命往外挤的东西,逼退了几分。
“啊——!”心底的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“什么东西!姐姐,你拿什么烫我!好痛!好痛啊!”
铃的机会来了。
她撑着身子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右手的白椿花枝攥得发白。她面向那副巨大的蛾骨,深吸一口气,然后,一步一步,朝它走去。
“铃!你干什么!”伊莉丝想冲上去,却被一层无形的气浪挡了回来——那是骨灰的结界,是阿银最后的灵性,正在替铃开路。
“我要把它,还回去。”铃头也不回地说,“它要回家。我就送它回家。这副旧骨,就是它的家。”
她越走越近。蛾骨上的纹路,随着她的靠近,开始发出幽绿的光。那副蜷曲了三百年的骨架,像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颤动起来,翼骨上的骨片簌簌作响,像有千万只飞蛾在振翅。
“到家了……到家了……”心底的声音忽然变得痴迷,变得飘忽,像被蛾骨蛊惑了一般,“姐姐,快,再近一点,再近一点……”
铃停在了蛾骨跟前。
她抬头,望着这副森白而巨大的遗蜕。骨片如霜,纹路如术,那股甜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要把她熏倒。
“我七岁那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心底的声音沉默了一瞬,然后,用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苍老而陌生的腔调,缓缓道:
“你七岁那年,不是被人投井。是有人,把你从蛾棺里,抱了出来。”
铃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白银家的孩子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是蛾棺里的东西。你身上流的,一半是蛾的血。你的影子,才是真正的人。你把它扔在井里,自己爬上来了。可你忘了,你爬出来的那具身体,本来就是蛾的。”
铃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“胡说。”她颤声道。
“是不是胡说,你摸摸这副旧骨就知道了。”那声音笑了,笑得阴冷而得意,“它是不是在叫你?像叫你回家一样?因为这就是你的壳。你,才是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