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以为自己会睡得很沉。可这一夜，她辗转反侧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左眼蒙着纱布，世界只剩一半。她索性坐起来，披了件外衫，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，凉凉的，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又睡不着？”伊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铃没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听见伊莉丝起身、下地、走到她身边的细微声响，然后，一双手从背后环上来，很轻，却很稳。
“在想火神庙的事？”伊莉丝把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“在想很多。”铃说，“想蛾棺，想新世界，想神代家那封回信。还有……想我到底是谁。”
伊莉丝的手臂紧了紧：“怎么，那东西说的话，还缠着你？”
铃摇摇头：“不是。它散的时候，我反而想通了。不管我七岁那年从井里爬出来，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，这十几年，我活成了白银铃。这就够了。我只是……有点想师父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师父送我白椿花，只留了四个字，‘门在断碑’。现在五火种灭了，门也关了，可我还是不懂，她当年追的到底是什么。她为什么要说‘杀了我’。”
伊莉丝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等这边的事了了，我陪你回神代家。你师父的事，总能查清楚。”
铃侧过头，右眼里映着月光，亮晶晶的：“好。”
两人就这么依偎着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夜风轻轻吹着，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摇得沙沙响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铃终于有了一丝睡意。她靠在伊莉丝怀里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再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，伊莉丝不在身边，被角却掖得整整齐齐。
铃起身洗漱，左眼还是不能见光，小春便拿来一条新裁的软布，仔细地替她换上。
“铃姐，今天能不去吗？”小春一边系着布，一边小声嘀咕，“你眼睛还没好，命火又弱，火神庙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小春。”铃温声打断她，“有些事，拖不得。月全红之夜就是明晚了。今晚不探清楚，明天就来不及了。”
小春不说话了，眼眶红红的，却硬是忍着没掉泪。
吃早饭时，真行寺带来了最新的情报。她一夜没睡，眼睛布满血丝，却精神得很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把一叠照片和笔录拍在桌上，“火神庙，原名赤帝祠，供奉的是火神。百年前荒废，后来被一群流民占了，改成了庙会。再后来，新世界的人渗进去，把那里做成了他们表世界的法坛。最近几天，他们连夜往庙里运东西，香、烛、黄纸，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脸色难看。
“还有骨灰。一车一车的骨灰。”
“骨灰？”伊莉丝皱眉。
“从义庄和乱葬岗偷的。”真行寺说，“新世界要用这些无人认领的骨灰，在月全红之夜，给蛾棺‘铺路’。蛾是阴物，要借死人的阴气，才能从里世界爬上来。火神庙，就是他们烧纸点灯、引蛾上来的地方。”
铃放下筷子，右眼眯起：“所以火神庙里，现在堆满了骨灰和香烛。明晚月全红，他们只要一点火，蛾棺就会顺着阴气，从里世界被引到表世界来。”
“对。”真行寺点头，“而且今晚，他们就会开始布置。要动手，就今晚。”
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答案。
“今晚，端了火神庙。”铃说。
入夜，三人换上黑衣，潜入了城北。
火神庙坐落在一条破败的老街上，四周早已没人居住，只有野猫和纸钱。远远望去，那庙的飞檐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庙门紧闭，门上贴着两道惨白的符，符上朱砂画的，是一只只振翅的蛾。
“门口有阵。”伊莉丝压低声音，“星轨探不进去，被符挡住了。”
“那就绕。”铃说，右眼在夜色中扫视，“火神庙有侧门，通向后院的柴房。真行寺，你从后街绕过去，看看能不能进。伊莉丝，你掩护我，我走正门。”
“你又想一个人走正门。”伊莉丝瞪她。
“正门阵最凶，但我有真火，能烧开符。”铃说，语气平静，“我的命火虽弱，烧几张符还做得到。你们从侧翼突入，我们前后夹击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伊莉丝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到底没拗过她，只说了句：“给我活着。”
“放心。”铃笑了，“你还没带我去神代家呢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
铃贴着墙根，摸到正门。门上的蛾符在夜风里轻轻摆动，朱砂鲜红如血。她抬手，掌心燃起一簇真火。那火很弱，却极纯，是神代静流留给她的、最后的一点白椿剑意所化的火种。
她将火按在符上。
“嗤——”
符纸烧起来，发出一股焦臭的甜味。那两只振翅的蛾，在火里扭曲、挣扎，像活了过来，发出尖细的嘶鸣。片刻后，符化为灰烬，门上的阵，破了。
铃推开门。
庙内一片漆黑。借着月光，她看见正殿里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牌位。不是神位，是灵位。每一块牌位上，都写着一个名字，黑底白字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。
而在正殿中央，一口巨大的香炉里，插满了香。香火点点，如一只只血红的眼睛，静静地燃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殿后传来，苍老，平和，像在等一位老朋友。
铃握紧了刀。
“出来。”她说。
脚步声响起。一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，穿着灰色的旧袍，手里捧着一盏青灯。
铃看清他的脸，瞳孔骤缩。
“是你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