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，铃记了十几年。
白发如雪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旧时代读书人的书卷气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会弯成很温柔的形状，像冬天炉火旁，那个会给她剥橘子、给她讲故事的老人。
可此刻，他穿着灰色的旧袍，手里捧着一盏青灯，站在火神庙的正殿里，站在千百块灵位之间，像从铃最深的记忆里，硬生生走了出来。
“爷爷……”铃的声音，抖得几乎不成调。
老人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蒙着纱布的左眼上，良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铃儿。”他唤她，声音苍老而平和，带着一种隔了十几年的、熟悉得让人心碎的慈爱，“你长大了。也……伤成了这样。”
铃握刀的手，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她盯着那张脸，脑子里像有千百根线搅成一团。她七岁那年，就是这个老人，浑身樟木香，抱着她从井边跑出来，沿着旧驿道南支，一路往南跑。她记得他的背，记得他的体温，记得他一边跑一边说“别回头，一直跑”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？”铃哑声道，“那年冬天，他们说……白银家，满门都死了。”
“是死了。”老人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满门上下，七十三口，一夜之间，全死了。只有我，和我的小孙女，活了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铃：“我抱着你，逃了三天三夜。后来，我把你放在了一个雪夜里，一个人引开了追兵。我以为我会死。可我没死成。”
铃的心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你……把我扔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是。”老人闭上眼，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之色，“我把你扔了。因为追我们的，不是人。是蛾。是那副从旧骨里爬出来的、还没死透的蛾影。它追着你，因为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。我只有把你放下，才能引开它。”
铃愣住了。
“你身上流的，有一半是白银家的血，也有一半，是蛾的血。”老人睁开眼，望着她，那双浑浊的眼里，有愧疚，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，“白银家世代守着蛾棺，不是要杀它，是要养它。我们用自家的血脉，一代一代地喂它，喂了三百年。到了你这一代，蛾棺将开，需要一个能容下蛾魂的躯壳。他们选了你。所以我把你偷了出来。可你身上，已经流了蛾的血。我杀不了它，只能把你扔下，让它先吃我。”
铃的脑海里，嗡嗡作响。
“那……我师父呢？”她问，声音发颤，“神代静流。她是谁？”
“神代家，和我们白银家，是百年的仇敌，也是百年的盟友。”老人说，“他们主杀，我们主养。神代静流追杀蛾影，追到了雪地里，找到了你。她本来要杀你——你身上有蛾血。可她看你只是个孩子，动了恻隐之心，把你捡了回去，教你剑，想用剑意洗掉你身上的蛾血。她临死前让你‘杀了我’，是让你在她尸变之前，杀了她。她怕自己也被蛾污染。”
铃的眼泪，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“所以……你活着。”她说，“你活着，却加入了新世界。你成了那个，要重新点燃蛾棺的人。”
老人的脸上，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铃儿，你错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要重新点燃蛾棺。我是要，彻底关上它。”
铃一怔。
老人举起那盏青灯。灯里，没有火，只有一团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，像无数萤火虫被关在了灯罩里。
“这盏灯里，是白银家历代被投井喂蛾的孩子的魂。”他说，“三百年来，我们往井里投了多少孩子，就有多少盏这样的灯。我把它们收齐了。明晚，月全红之夜，我会用这盏灯，和火神庙里的阴气，把蛾棺从里世界引上来。然后——”
他看向铃，一字一顿：
“我要用你身上最后半口蛾血，把它，重新钉回地下。一劳永逸。”
铃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样我会死的。”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，眼里有泪光闪烁，“你不会死。我会把蛾血从你身上抽出来，让你从此，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这是我欠你的。也是我活到今日，唯一要做的事。”
殿外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钟鸣。
火光，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