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跪在灰里,久久没有动。
那些灰,是她的爷爷。是那个冬天会给她剥橘子的老人,是那个抱着她逃了三天三夜、又把她扔在雪夜里的人,是那个用一辈子收魂、最后把自己也散成了灰的人。
她张着嘴,想喊一声“爷爷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“铃。”伊莉丝走到她身边,蹲下来,从身后轻轻抱住她,“哭出来。别憋着。”
铃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嚎啕,只是无声地流着泪,一滴一滴,砸进那堆灰里,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、怨恨、思念,全都还给他。
“我恨过他。”铃哑声道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恨他把我扔在雪地里。恨他让我一个人,在井里爬。恨他……活着,却不来找我。”
她抬起手,看着指尖沾着的灰。
“可现在,他死了。我连恨的人,都没有了。”
伊莉丝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。她只是用自己滚烫的体温,告诉铃:我还在。
良久,铃才慢慢止住眼泪。她俯下身,将那堆灰,一捧一捧地,收进那盏已经熄灭的青灯里。灯油已干,可那盏灯,还能盛得下一个老人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“你好好睡。”铃轻声说,把灯抱在怀里,“等这边的事完了,我带你回家。回白银家。那里……才是你的地方。”
她站起身,才发现庙外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。
那些灰袍教众,不知何时,已经停止了诵唱。他们瘫倒在地上,有的昏迷,有的醒了,茫然地坐起来,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,却想不起梦里的内容。
“蛾的污染,散了。”真行寺喘着气走过来,脸上、身上全是灰,却没受什么大伤,“这些人……好像都清醒过来了。他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。”
“能散,是好事。”铃说,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面孔,“他们也是被蛾利用的。和断碑村的老人、古井的乡民一样。真正的罪,不在他们身上。”
伊莉丝检查了四周,忽然皱眉: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铃问。
“蛾棺是安静了。”伊莉丝说,星轨的微光在她掌心明灭,像在感应什么,“可这里的阴气,还没有散尽。反而……在往一个方向聚。”
她指向火神庙的正殿深处。
那口已经炸开的香炉后面,是一堵供奉着火神像的后墙。此刻,那堵墙上的灰烬,正一点一点地剥落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、暗红色的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铃瞳孔一缩。
“阵。”伊莉丝说,脸色难看,“有人在这庙里,还留了一手。你爷爷封住了蛾棺,可有人,正在用这满庙的阴气,重新布阵。”
铃的心,猛地一沉。
她想起那个雾使。想起那句“第五火,在汝心”。想起五火种虽灭,却始终没露面的、真正的发令者。
“新世界的头领,另有其人。”铃说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爷爷,只是他们手里的刀。现在刀断了,他们该出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堵后墙上的纹路,骤然亮起。
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一样,从墙根蔓延至整座大殿。那些刚清醒过来的教众,忽然又齐刷刷地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空洞的狂热。
而他们的嘴里,同时念出了一句,不属于任何教义的话:
“月红不照,铃当当。蛾主归位,火神开光。”
铃握紧了刀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