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站在那面墙前,刀尖垂地,一动不动。
满庙的惨叫声,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。那些被抽干魂魄的教众,一个个软倒下去,像被风刮倒的稻草。真行寺在拼命拖人,伊莉丝在拼命护阵,可她们的力量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而铃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说,右眼里映着那面流血的墙,“从雾使传信,到五火种,到旧骨,到蛾棺。你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,就为了让我相信,火在外面,在井里,在碑里,在骨里。可火,从来就在我身上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。
铃继续说:“你和我爷爷一样,都想要我。他是想用我关蛾。你是想用我开蛾。你们争了这么多年,争来争去,都把我当成一个物件。一口井,一盏灯,一把钥匙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。
“可你们忘了。我白银铃,有手有脚,有心有肺。我不做任何人的井,不做任何人的灯,更不做,任何人的钥匙。”
她举起刀,刀尖直指那墙上的眼睛。
“你想要我的命火?来拿。看是你能烧了我,还是我,把你连同这三百年的烂账,一起烧成灰。”
那眼睛,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“大言不惭。”那声音怨毒地笑了,“你的命火,本就源自蛾。你用蛾的火,来烧蛾?痴人说梦!”
话音落下,那面墙轰然炸开。
一只巨大的、由阴气与怨魂凝成的手,从墙后伸出来,朝铃抓来。那手通体暗红,掌心密密麻麻地睁满了眼睛,每一只眼睛,都映着铃的脸。
“你的火,是我的火!”那声音咆哮,“给我回来!”
铃没有躲。
她甚至没有举刀。
她只是闭上了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,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她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那盏盛着她爷爷骨灰的青灯,高高举起。
“爷爷。”她说,声音清亮而坚定,“你说你这一辈子,都想做对一件事。现在,我替你做。”
她将青灯,狠狠砸向那面墙。
灯,碎了。
灰,漫天飞散。
那些灰,不是死灰。它们飞散开来的瞬间,每一粒都燃起了一点极微弱、极温柔的光。那是白银家,三百年来,所有被投井、被牺牲、被遗忘的孩子的魂火,和一个终于追上他们、赎了罪的老人,最后的一点念想。
光,连成一片,像一场逆着飞的雪,扑向那只暗红色的巨手。
“不——!”那声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巨手在光中寸寸崩解,墙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、碎裂、化为飞灰。那声音在痛苦中咆哮、挣扎,最后,像被烧穿了喉咙,只剩下一声凄厉的、不甘的哀鸣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光,吞没了它。
火神庙里,忽然下起了灰。
那些灰,落在昏迷的教众身上,竟像甘霖一般,把他们干瘪的身体,一点点地,滋润了回来。
“成了?”真行寺瘫坐在地,声音发颤。
“没有。”铃说,右眼死死盯着那片逐渐散去的灰光,“这只是它伸出的一只手。真正的它,还在蛾棺里。蛾棺没开,可它已经能借阴气化形。等月全红之夜,它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。等月全红之夜,帷幕最薄的时候,蛾,就会真正地,从地下爬出来。
而他们,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底牌。
“还有一天。”伊莉丝走过来,握住铃的手,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我们还有一天。”
铃看着她,看着这个明明也快到极限、却还在拼命撑着的女孩,忽然觉得,心里的火,好像又亮了一分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天。这一天,够我们把账,算清楚。”
她抬头,望向庙外。
天边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六月十九,距离月全红之夜,还有最后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