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事务所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三个人都狼狈到了极点。真行寺的肩头被教众抓伤了几道,血和灰糊在一起。伊莉丝的左臂旧伤又裂开,纱布红得吓人。铃的左眼纱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眼窝里空落落的,可她居然没觉得痛,只是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小春和七濑一夜没睡,见他们回来,先是一阵忙乱。烧水、拿药、包扎,两个女孩的手都在抖,却硬是没一个人哭出声。
铃靠在椅背上,任由小春替她处理脸上的伤口。她的右眼半阖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昨夜那一场火,和那只被光吞没的手。
“铃姐。”小春小声说,“你们……是不是没赢?”
铃睁开眼,勉强笑了笑:“赢了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小春追问。
铃没回答。她也不知道。蛾还在蛾棺里,月全红之夜就是明晚。他们烧掉了它伸出来的一只手,可它还有千只万只手。而他们,已经快弹尽粮绝了。
“另一半,我来告诉你们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铃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白发如雪,面容清冷,一身白衣,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。是白夜。
“白夜?”铃直起身子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。”白夜走进屋,目光在铃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伊莉丝和真行寺的伤,最后落在铃心口,“我感应到蛾的气息弱了一分,就知道你们动手了。可惜,还是差了最后一步。”
“你也知道第五火种的事?”铃问。
白夜点头,找了把椅子坐下,姿态从容,却透着一股百年孤寂的冷。
“我知道的,比你们想象的多。”她说,“毕竟,我曾是蛾的失败品。当年它选中我做躯壳,可我没死成,也没被它完全吃掉。我身上,也流着一半蛾的东西。所以我活了一百年,不老不死,却永远成不了人。”
她抬起自己的手,月光下,那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铃,你和我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也是被蛾选中的人。可你比我强。你师父用剑意,把你身上的蛾血,压了十几年。所以你能长大,能哭,能笑,能像个人一样活着。可也正因如此,你的命火,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蛾。蛾要复活,最快的方法,就是点燃你。”
“这些我都知道了。”铃说,语气平静,“说重点。明天,怎么关它?”
白夜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说:“杀你。”
屋里,一下子静了。
小春手里的药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七濑捂住了嘴。真行寺霍地站起来,伊莉丝的手,死死攥住了铃的胳膊。
“白夜,你再说一遍。”伊莉丝的声音,冷得能结冰。
白夜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说,杀她。不是真杀,是让她的命火,暂时熄灭。蛾要的是她活着时燃着的命火。只要她的命火在月全红之夜熄灭,蛾就找不到引子,开不了门。等红月过去,帷幕恢复,蛾就永远出不来了。”
“命火熄灭,她还活得成吗?”伊莉丝咬牙。
“活不成。”白夜说得直白,“除非,有人能在那之后,替她把命火重新点起来。星轨术里,有一门‘引星续命’,可以让至亲之人,用自己的星火,去引燃她将熄的命火。”
她看向伊莉丝。
“你是阿斯特莱亚家的继承人。你的星火,纯度极高。若由你来点,她或许能活。可你自己,会折去半条命。甚至,可能一命换一命。”
屋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铃忽然笑了。
“又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蛾要烧我,爷爷要用我,白夜你要杀我,伊莉丝你要救我。我这条命,怎么这么金贵,谁都惦记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白夜面前,右眼里燃着一簇极亮的光。
“白夜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说,“但我的命,我做主。明天,我不会死,也不会让伊莉丝替我死。我要用我自己的火,把蛾,烧个干净。”
“你的火,就是蛾的柴。”白夜说。
“那又怎样?”铃反问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柴也能烧火。蛾想用我开门,我就用这团火,把它烧死在门里。它想要我的命火,我给。可它得拿命来换。”
白夜望着她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敬畏的波动。
“你和你师父,真像。”她说。
铃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不像她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六月的天,蓝得晃眼。可谁都知道,明晚,月亮会红。
红得像血,红得像三百年前,那口井里,涨起来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