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盖错开的那道缝,正好容一人侧身而入。
铃走到棺材前,停下脚步。那幽绿的光从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,轻轻抚过她的眉眼、她的唇、她空荡荡的左眼窝。
“来吧。”那声音从棺里传来,不再狰狞,不再怨毒,而是温柔得不可思议,像母亲在呼唤归家的孩子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进来吧,铃儿。这里,才是你的家。”
铃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按在棺盖上。
棺盖冰凉,凉得刺骨。可她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,那冰凉的表面下,却传来一阵奇异的、与她心跳同频的搏动。像这口棺材,也是活着的。
“家?”铃忽然笑了,“我的家,在事务所。在那间破旧的小楼里,有个人给我煮粥,有个人替我擦刀,有个人在我身边,说我活,她也活。”
她用力,将棺盖推开。
“那不是家。”她说,“那是我,拼了命也要回去的地方。”
棺盖轰然滑开,幽绿的光如决堤的洪水,将她整个人吞没。
铃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。
这里没有上下,没有天地,只有粘稠的、流动的光,和无数漂浮在其中的、半透明的蛾。它们没有攻击她,只是绕着她飞舞,像在朝拜,又像在观望。
而在光的最深处,一个身影,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……孩子。
一个约莫七八岁的、浑身灰白的孩子,蜷缩着,像婴儿在母体中那样,抱着膝盖。它没有脸,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、永远在笑的嘴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它说,声音和铃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铃握紧了刀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,你可以出来了。”
那孩子缓缓抬起头。那张没有脸的空白上,忽然浮现出了五官——是铃的五官。银发、红瞳、清秀的面容。它歪着头,冲她笑。
“出来?”它说,“我早就出来了。我就在你的眼睛里,你的血里,你的梦里。你以为你把我赶走了?不,姐姐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铃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这口棺材里,根本不是蛾的本体。蛾,没有本体。它就是寄生在所有被它污染过的人心里的东西。它在她心里,在白夜心里,在那些教众心里,在三百年来每一个白银家人的心里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那孩子站起来,光着脚,朝她走来,“因为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心里有蛾,我就活着。你烧了这口棺,我就在你心里重生。你杀了我,我就变成你。”
它在铃面前停下,仰起头,用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,笑着说:
“姐姐,你要怎么杀一个,住在你心里的东西呢?”
铃低头看着它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不杀。”她说。
那孩子愣住了。
“我要做的,不是杀你。”铃说,声音平静得惊人,“是把你,关回去。用我自己的命火,把你,和这三百年的怨,一起,锁死在这口棺里。”
她举起刀,刀尖缓缓向下,抵在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你说你住在我心里。”她说,“那这扇门,就由我来关。”
刀尖刺入皮肉的一瞬间,没有血。
只有光。
她全部的命火,从心口喷涌而出,化作滔天的白焰,在这片幽绿的虚空中,燃成一片火海。那火,是神代静流的剑意,是白银家孩子的魂火,是她自己十七年,一点一点,活出来的命。
“不——!”那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,它的身体在火海中扭曲、融化、分解,“你不能这样!你会死的!你会和我一起,烧成灰的!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铃说,眼泪混着火光,一起落下,“三百年的账,总得有人,来做个了断。”
火,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