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在火海里,睁开了眼睛。
四周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绿,粘稠、腥甜,可她的身体不再下坠了。那点银色的星光,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,系住了她,把她一点一点地往上拉。她的命火,原本已经烧成了灰,此刻却在这星光里,重新亮了起来。
不是白焰,不是蛾火。是银色的,温柔的,像夏夜银河倒映在井里的光。
“伊莉丝……”她哑声唤道。
“我在。”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落在她心上的,“我在你身边。抓紧我,我拉你出来。”
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指尖,正握着一缕极细的银丝。那银丝的另一端,没入无尽的黑暗,可她感受得到,线的尽头,是那个人滚烫的、和她一样剧烈跳动的心。
“不。”铃忽然说,“还不能出去。蛾还没死。”
她松开手。
“铃!”那声音慌了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要它,彻底死在这里。”铃说,右眼里,银色的光与残留的白焰交织,燃成一种从未有过的、炽烈而纯净的颜色,“伊莉丝,你信我吗?信我,就把你的星火,全借给我。就这一次。我保证,一定带你,活着出去。”
沉默。
片刻后,那根银丝,重新缠上了她的手腕,比之前更紧,更烫。
“我信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里带着泪意,却坚定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星火给你,命也给你。可你要是敢不回来,我追到地府,也把你抓回来。”
铃笑了,眼泪滑进火海里,瞬间蒸发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她说。
她重新握紧了刀。那柄小太刀,在银色星火与白色命焰的交织下,发出嗡鸣,像活了过来。她转身,面朝这片绿色虚空的深处,那里,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,正从火海里重新凝聚成形。
“你烧不死我!”那孩子尖啸,五官扭曲,裂到耳根的嘴一张一合,“你烧得越多,我就越强!你的命火,就是我的食粮!你这个蠢货,你是在喂我!”
“是啊。”铃说,一步步朝它走去,“我是在喂你。喂你吃下,白银家三百年的怨,和神代静流的剑,还有……”
她举起刀。
“一个叫伊莉丝·阿斯特莱亚的人,全部的爱。”
刀光,亮如白昼。
那孩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。它的身体,在刀光中,被一寸一寸地撕碎。不是被火,是被一种它无法吞噬、无法模仿、无法寄生东西——那是一个人,心甘情愿,为另一个人燃尽一切时,才会有的光。
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!”它在碎裂中挣扎,声音渐渐弱下去,“我是不灭的……我是……蛾……我是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不是。”铃说。
刀光落尽。
那孩子,连同这片幽绿的虚空,一起,化作了漫天的星尘。
黑暗,终于彻底地、安静地降临了。
然后,是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像初春第一片雪落地的声音。
蛾棺的锁,合上了。
铃从棺中跌出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她的左眼还在,空荡荡的,可她的右眼里,有泪,也有光。她躺在破碎的蛾骨之间,仰面望着那口已经彻底闭合的漆黑棺材,喘着气,笑了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还没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铃转头。伊莉丝倒在她身侧,脸色惨白如纸,头发散乱,唇边还带着未干的血。她为了引星续命,几乎折尽了自己半条命。可她还在笑,笑着朝铃伸出手。
“你还没……请我喝粥。”她说。
铃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用尽全身力气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,把脸埋进伊莉丝的发间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,“回去就喝。我亲手煮。你想喝几碗,我都给你煮。”
伊莉丝在她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终于安心地,闭上了眼睛。
地下空间里,那副破碎的蛾骨,正在一点一点地,化为灰烬。
而头顶的月光,穿过了塌陷的坑口,洒在两人身上。
那月亮,还是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