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事务所里,一切都像被按了慢放键。小春每天早起熬药,药香混着晨雾,飘满整条巷子。七濑搬了把小板凳,天天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,也不知在看什么。真行寺隔三差五地来,带些情报,也带些城里的新鲜事。白夜则像个幽灵,昼伏夜出,偶尔回来,一身露水。
铃的左眼彻底失明了。小春请来的大夫看了又看,最后摇摇头,说眼珠子还在,是伤了根本,能不能复明,看天意。铃听了,只是笑笑,说:“左眼没了,右眼还能看。不亏。”
她倒是把心思都扑在了伊莉丝身上。每天换药、擦身、喂饭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。伊莉丝起初还别扭,觉得自己堂堂阿斯特莱亚家继承人,被喂饭像什么话。可拗不过铃,也拗不过自己那副连抬胳膊都费劲的身子,渐渐地,也就由着她了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铃坐在床边,舀起一勺粥,轻轻吹凉。
“你煮的粥,能有什么花样。”伊莉丝别过脸,耳尖却红了。
铃失笑:“那也比露娜煮的强。她那个,白水泡饭似的。”
“大小姐。”露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,“我听到了。”
铃和伊莉丝同时笑出声。露娜叹了口气,摇着头退出去,眼里却带着笑意。
这天午后,铃扶着伊莉丝,第一次走出屋子,到院子里晒太阳。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,可照在久病未愈的人身上,却恰到好处,暖洋洋的。
七濑见她们出来,连忙起身,让出小板凳。她看着伊莉丝,又看看铃,忽然小声说:“伊莉丝姐姐,你头上的星星,又亮起来了。”
伊莉丝一怔,随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你的眼睛,还是那么灵。”
“那铃姐姐呢?”七濑仰起脸,认真地问,“铃姐姐头上的蝴蝶,还会飞回来吗?”
铃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“不会了。”她很快恢复过来,语气轻松,“我把那只蝴蝶,赶回它该待的地方去了。”
七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抬头看天去了。
伊莉丝握住铃的手,没说话,只是轻轻地捏了捏。
傍晚,陈铃铛来了。
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事务所养身体,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小姑娘气色好了许多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她捧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白椿花,走到铃面前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铃姐姐。”她说,“我想好了。我要回断碑村,给我爹,还有村里的人,立个坟。然后……我想去念书。”
铃看着她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,又有些欣慰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念书好。你爹要是知道,一定高兴。”
陈铃铛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却努力笑着:“他最后说,要带我去看灯。今年的投井日已经过了。明年,等明年六月十六,我想去街上,替他看一场灯会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铃说。
陈铃铛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那朵干枯的白椿花,小心地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。
晚上,铃和伊莉丝并排躺着,都没有睡意。
“圣子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伊莉丝问。
铃侧过头,月光下,她的右眼亮晶晶的:“真行寺查了几天,只查出那截头发,和三十年前蛾化术师的地方,出自同源。可再往下,就断了。那根头发,像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“神代家呢?”伊莉丝道,“你师父追了蛾那么多年,神代家不可能不知道圣子的事。他们一直不肯露面,只送花不派人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我想去一趟神代家。”她说,“师父的白椿花用完了,可她的遗物,还有一些在神代家。我要去问清楚,圣子到底是什么,那根头发,又是谁的。”
伊莉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你想去,也得先把身子养好。”铃说。
“谁说我一定要去。”伊莉丝轻哼一声,“我是怕你,又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认真地说:“铃,这次,别再一个人扛了。等我能下地,我陪你去神代家。你师父的事,我们一起查。”
铃望着她,良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起。”
窗外的月亮,一天天地圆了又缺。可有些事,像那口已经闭合的蛾棺,只是暂时安静了。
阴影里,那根灰白色的发丝,被真行寺锁进了证物箱,却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,微微地,泛起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