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那截头发又长了半寸。
铃把证物箱摆在正厅的供桌上,四周贴满了白夜画的符。符纸是朱砂混着井水写的,阴气重,能压一压那东西的生机。可即便如此,那发丝仍在长,缓慢地、固执地,像一根从地底顶出来的、见不得光却非要见光的草。
“压不住。”白夜检查了一番,摇头,“它吸的不是阴气,是‘命’。这满屋子的人,命火越旺,它长得越快。你、我、伊莉丝,都是它最好的养料。”
“那还放在屋里?”小春急了,“要不,埋到城外去?”
“埋哪,它就在哪长。”白夜说,“这东西,斩不断、烧不烂、埋不死。除非找到它的根,把它连同根,一起拔了。”
“根在哪?”铃问。
白夜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说:“在圣子身上。它是圣子的头发,头发离了身子还能活,是因为圣子还活着。圣子的命,就是它的根。”
“所以,只要圣子不死,这根头发就永远在长。”伊莉丝接口,靠在门框上,脸色虽白,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“那反过来呢?这根头发,能不能引我们找到圣子?”
白夜摇头:“找不到。它是散出来的,不是引路的。圣子若不想让人找到,谁也找不到。”
铃盯着那口箱子,右眼眯起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白夜:“你活了百年,见过圣子吗?”
白夜的神色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连蛾,都只见过一面。那还是百年前,我快死的时候。它从一团阴影里出来,说能救我。后来,我就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。至于圣子……我连它是不是真的存在,都不敢确定。直到这次,这截头发。”
她顿了顿:“如果蛾只是一根头发,那圣子,到底是什么东西?我不敢想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
“那就去问神代家。”铃说,“他们世代杀蛾,总该知道圣子是什么。”
她看向伊莉丝。
伊莉丝会意,轻轻点头:“我的伤,好得差不多了。过两日,我们动身。”
“你还没好利索。”铃皱眉。
“等全好了,圣子都长到院子里来了。”伊莉丝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两日后。这两天,你把那头发看紧,别再让它作妖。”
铃拗不过她,只得应下。
这两日,铃几乎没怎么睡。她守在那口证物箱旁,右眼死死盯着那截头发。它长,她就数。第一日,长了一寸。第二日,又长了一寸半。到第三日清晨,那头发已经从三寸,长到了将近一尺,灰白色的发丝,像一匹极细的绸,盘在箱底,散发着幽光。
更让铃心悸的是,它开始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动,是自己动。那一尺长的发丝,像条活蛇,在箱底缓缓游走,偶尔立起来,朝着某个方向,微微摆动,像在嗅,又像在探路。
“它认得方向。”白夜沉声道,“它在找圣子。或者说,它在找,能寄生的人。”
铃的脸色,变了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她霍地起身,“不能再等了。今天就走,去神代家。”
伊莉丝已经穿戴整齐,站在门口。她手里提着一柄旧剑——是铃师父神代静流留下的、除了白椿花之外的另一件遗物,一柄没有剑穗的、朴素的木柄小剑。
“走。”伊莉丝说。
两人带着那口证物箱,出了门。小春、七濑、真行寺、白夜,站在门口相送。露娜赶来了车,停在巷口。
“家里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铃对众人说。
“放心去。”真行寺道,“城里有我。那东西,你们带远点,最好再别回来。”
铃笑了:“回还是要回的。等我们找到圣子,把它连根拔了,就回来。”
她转身上车。伊莉丝坐在她身旁,把那柄旧剑,郑重地交到铃手里。
“你师父的剑。”伊莉丝说,“带着它,去问清楚,她要你杀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铃接过剑,剑身冰凉,却让她的心,安定了下来。
车发动了。后座上的证物箱里,那截发丝,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,像在兴奋,又像在恐惧。
车,驶向了北方。
神代家,在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