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白,白得能把影子照得清清楚楚。
铃抽出了师父的旧剑。剑身没有一丝光亮,朴素、沉默,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。可当她把剑握在手里时,那影子忽然不动了,像在屏息,像在等。
“你怕了。”铃说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静静地伏在地上,和铃的身形一模一样,唯有那只多出来的手,还僵在半空,灰白,如钩。
铃深吸一口气,将剑尖,缓缓指向自己的影子。
“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躲在我影子里,算什么本事。蛾都死在我刀下,你一根头发,也敢来作妖?”
影子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然后,它裂开了。
不,不是裂。是影子的形状,开始改变。它不再模仿铃,而是像一摊被搅动的墨,翻涌、变形,最终,从地上“站”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,浑身漆黑,只有一只手是灰白色的。它站在铃面前,与她等高,与她同形,像从她脚下剥离出来的、另一个自己。
“我不是头发。”它开口,声音竟和铃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阴冷,“我是你的影子。你走到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你斩我,就是斩你自己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铃说。
她挥剑。
这一剑,没有任何花哨。就是最朴素的一式下劈,剑光如雪,直取那影子的头颅。
影子没有躲。
它甚至没有格挡。它就那样站着,任凭那柄剑,贯穿了它的身体。
可剑落下的地方,没有血,也没有声响。影子像水一样,被剑锋劈成两半,却又在剑光过后,迅速合拢,恢复如初。
“斩不断的。”影子笑了,声音阴冷,“我是影,影无形。你的剑,斩得断有形之物,斩不断无形之影。”
铃收回剑,喘了口气。她看着那个重新凝聚的影子,右眼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谁说,我要用剑斩你。”她说。
她忽然倒转剑柄,将剑尖,狠狠刺进了自己的掌心。
血,涌了出来。
“铃!”伊莉丝惊呼,想冲上来,却被老人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老人低声道,目光灼灼,“她悟了。”
铃任凭掌心的血,一滴一滴,滴落在影子上。
血落在影子的刹那,那影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它像被泼了滚油,剧烈地扭曲、翻腾,黑色的身体上,被血灼出一个个窟窿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会——”影子嘶吼。
“影无形,斩不断。”铃说,声音平静,“可影,也离不开人。你寄生在我的影子里,靠的是我的命。现在,我用我自己的血,洗我的影子。要么,你被我的血,一点点烧死。要么,你自己滚出来。”
她抬起流血的手,将满手的血,抹在剑身上。
剑身,亮了起来。
那是神代静流的剑。那上面,浸透了神代家三百年的剑意。此刻,剑意混着铃的血,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,照亮了整片山脚。
“这一剑,不斩影。”铃举起剑,一字一顿,“这一剑,斩你。”
剑光落下。
这一次,影子没能再合拢。
它被白光从中间劈开,黑色的身体像被烧着的纸,从裂口处迅速碳化、碎裂。那灰白的手,最后挣扎着,朝铃抓来,却只抓住了一把光。
“不——主人——救我——!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影子,碎成了满地灰烬。风一吹,散了。
铃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掌心的血还在流,染红了一小片山土。
“斩了。”老人缓缓起身,眼里有了一丝欣慰,“第一关,斩影,过了。”
伊莉丝冲上来,撕下衣角,替铃包扎手上的伤口。她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你疯了?万一那东西反扑,你就……”
“它不敢。”铃抬起头,右眼里映着月光,疲惫,却清亮,“它躲在影子里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斩影,斩的不是影子,是我心里对它的那一丝畏惧。我不怕它,它就死了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好一个不怕。”他说,“第一关,算你过了。今夜月隐,山门会开。第二关,问心,在后山的剑心崖。去吧。若你连自己的心,都能看破,这山,就留不住你了。”
铃撑着伊莉丝,慢慢站起来。
远处,那灰褐色的剑冢山上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像剑鸣又像钟声的响。
山门,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