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心崖在后山。
铃和伊莉丝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往上走。石阶极陡，夜里露水重，脚下一滑就要摔下去。伊莉丝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拉铃一把。铃的左手还缠着绷带，掌心隐隐作痛，可她一声没吭。
越往上，剑鸣声越清晰。那声音不再是零星的“铮铮”，而是连成一片，像有成千上万柄剑，在崖下齐声而鸣。风从崖底灌上来，带着铁锈的味道，冷得刺骨。
“到了。”伊莉丝停下脚步。
剑心崖就在眼前。那是一处伸向悬崖外的天然石台，三面悬空，只有一面连着山体。石台上空空荡荡，只在正中央，插着一柄剑。
那剑通体漆黑，没有剑鞘，剑身没入石中大半，只露出手掌长的一截。月光照上去，剑身上竟映出无数细密的纹路，像人的掌纹，又像树的年轮。
“问心剑。”一个声音从崖边传来。
铃转头。神代弦站在崖畔，白发被风吹起，左眉那道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他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，背着剑，望着她们，目光平静而复杂。
“师父的师兄。”铃唤道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神代弦……前辈。”
神代弦点了点头，没有寒暄，直接道：“第二关，问心。看到那柄剑了吗？把手放上去，你的心，会被它映出来。你所有的执念、恐惧、怨恨，都会在剑身上，化为你最怕见到的幻象。看破它，剑鸣止，你过关。看不破，你就被自己的心，困死在剑心崖上。”
“这关，凶险。”伊莉丝皱眉，“铃，让我先来。”
“问心剑只认静流的徒弟。”神代弦摇头，“阿斯特莱亚家的丫头，你碰了，也问不出什么。这是她的关，旁人帮不上。”
铃望着那柄漆黑的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若过不去呢？”
“过不去，就留在这里。”神代弦的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静流的徒弟，若连自己的心都看不破，那这山，进不进，都一样。”
铃没再问。她松开伊莉丝的手，朝那柄剑走去。
“铃。”伊莉丝在身后喊她。
铃回头，朝她笑了一下：“放心。我的心，你还不清楚吗？里面全是你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伊莉丝一怔，耳尖微微发红，却还是板着脸：“别贫。万一……万一看见什么，别信它。你的心，我替你守着。”
铃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在剑前跪下，伸出了手。
她的掌心，按在了剑柄上。
刹那间，天旋地转。
铃睁开眼时，已不在剑心崖上。她站在一条雪夜里的小巷中，四周大雪纷飞。巷子尽头，有个人倒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胸口插着一柄剑。
那剑，是她的。
那人，是神代静流。
“你杀了她。”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，冷得渗人，“你师父，是你杀的。你以为你是她的徒弟？不。你是蛾。你杀了她，偷了她的剑，顶了她的名，活到了今天。”
铃站在原地，看着雪地里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，浑身发抖。
“不……”她颤声道，“不是我。师父她……她是为了救我才……”
“救你？”那声音笑了，“你自己看看，你手上是什么？”
铃低头。
她的手上，满是血。那柄插在师父胸口的剑，剑柄上，赫然是她的手。
“你还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？”那声音说，“你身体里，流的是蛾的血。蛾要杀神代静流，借的，就是你的手。”
铃的眼泪，滚了下来。
可她忽然，笑了。
“原来，我心里的恐惧，是这个。”她轻声说，抬起头，望着漫天的雪，“我怕的，不是蛾。是我自己。我怕，真的是我杀了师父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向那具尸体。
“可我问过自己无数次。”她说，“师父死的那天，我七岁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她把我护在身后，一个人挡住了蛾。她用最后一点剑意，把白椿花塞进我手里，说‘杀了我’。”
她蹲下身，看着雪地里那张熟悉的脸。
“她说的‘杀了我’，不是让我杀她。”铃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是让我，杀了住在蛾里的、那个假扮成她的东西。她怕自己死后，被蛾借尸还魂。所以她把剑交给我，让我，替她守住最后一道门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合上了雪地里那具尸体的眼睛。
“我没有杀她。”铃说，“我，是她最骄傲的徒弟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漫天的雪，停了。
那具尸体，化作点点白光，消散在风里。四周的景象，如潮水般褪去。
铃睁开眼，回到了剑心崖上。
她的掌心，还按在剑柄上。那柄漆黑的问心剑，剑身上的纹路，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，像被什么唤醒。
然后，剑鸣，止了。
“第二关，问心，过了。”神代弦的声音，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铃松开手，瘫坐在地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。
伊莉丝冲上来，紧紧抱住她：“你吓死我了……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铃靠在她怀里，闭上眼，笑了。
“看到你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看到你，我就知道，我该怎么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