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在崖上坐了许久,才缓过劲来。
问心剑的寒意还残留在掌心,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像在提醒她,方才的幻象虽散,却终究不是梦。神代弦没有催她,只是站在崖边,望着山下黑沉沉的夜色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前辈。”铃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第三关,是什么?”
神代弦没有回头。
“第三关,不进山。”他说,“第三关,是下山。”
铃和伊莉丝都是一怔。
“下山?”伊莉丝皱眉,“我们闯了两关,走到这剑心崖,你却让我们下山?”
神代弦缓缓转身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铃身上,复杂难明。
“剑冢山,从来就没有山门。”他说,“所谓山门,所谓三关,都是神代家设给外人看的。真正的神代家,不住在山上。住在山上的人,早就死绝了。”
铃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三十年前,蛾出世。”神代弦的声音很淡,却像每说一个字,都有一柄剑刺进心里,“神代家倾全族之力,追杀了它三十年。这三十年,族里的人,死的死,散的散。到三年前,静流死在雪地,神代家,就已经名存实亡了。”
他抬手指向山下,那片隐在黑暗里的、静得可怕的山林。
“如今还活着的神代家人,只剩我一个。这山上,埋的全是剑,和死人。没有你要找的答案。”
铃攥紧了师父的旧剑,指节发白。
“那前辈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她问,“为什么设下这三关,让我闯?”
神代弦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剑刃上的一抹霜。
“因为我要看看,静流选中的徒弟,配不配拿她的剑,进她的坟。”
“坟?”铃的瞳孔一缩。
“跟我来。”神代弦转身,朝崖后的一条小径走去。
三人沿着小径,绕过剑心崖,来到后山一片隐秘的竹林深处。竹林中央,有一座极简陋的坟。没有碑,没有牌位,只有一柄断剑,插在坟前的土里。
“静流的剑冢。”神代弦说,“她死时,剑断人亡。我寻遍雪地,只找回了这半截断剑,和她的骨。我把她葬在这里,让她和历代剑士一样,剑入土,人长眠。”
铃一步步走上前,在那座坟前跪下。
“师父。”她轻声唤道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“我……来看你了。”
伊莉丝站在她身后,默默陪着她,没有出声。
神代弦沉默地看了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到铃面前。
“这是静流临终前,托人辗转送到我手里的。她算到你会来,说,若有一天,你走到剑心崖,就把这封信,交给你。”
铃接过信,手抖得厉害。她拆开,借着月光,一字一句地看。
信上的字,歪歪扭扭,显然是人将死时,用尽最后力气写的:
“铃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过了问心关。师父很高兴。师父要告诉你的事,只有一件——蛾,不是圣子的一根头发。蛾,就是圣子。所谓头发所化,是圣子散出去的、无数个自己中的一个。你杀了一个,还会有千个万个。真正的圣子,没有本体。它活在过去,也活在未来。要杀它,只能回到它出生的那一刻。”
“回到过去?”铃喃喃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师父找到了那条路。可师父走不到头。路在‘镜渊’,神代家祖传的禁地。师父把钥匙,藏在了剑冢山里。第三关,不是下山。是入剑冢,取钥匙。铃,别怕。师父,在路的尽头等你。”
信纸,被泪水打湿了。
铃抬起头,望着那座无碑的坟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第三关,是入剑冢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取钥匙,去镜渊。回到圣子出生的那一刻,杀了它。”
神代弦点头:“剑冢在山的正中央。里面埋着神代家三百年来,所有剑士的佩剑。那些剑,都浸透了剑意,也浸透了主人的执念。活人进去,十有八九,出不来。”
“那我呢?”铃问。
神代弦看着她,一字一句:“你是静流的徒弟。她的剑,就在你手里。剑冢认剑,不认人。带着它进去,或许,能活着出来。”
铃握紧了那柄旧剑,站起身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