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没有再看那口井一眼。
她转过身,把剑重新握稳,对伊莉丝说:"我数到三,一起下去。别松手。"
"你数。"伊莉丝说。
"一。"铃说,"二。"
"三"字没出口,伊莉丝已经先动了。她拽着铃的手,纵身跃进了井口。
铃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井壁湿滑的青苔味灌进鼻子里。下坠的时间比她想象的长,长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掉下去,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里。
然后,水。
不,不是水。比水更轻,比雾更重。那东西裹住她,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凉得刺骨,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想合上眼的温。
"别闭眼!"伊莉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被那东西一泡,变得闷闷的。
铃睁开右眼。
她们在下沉。四周是流动的光,像无数条细细的、发亮的河,从她们身边淌过去。每一条河里,都映着不同的画面——有人,有屋,有火,有雪。
是别人的过去。
"铃,别乱看。"伊莉丝说,"看那些,会把魂看丢的。"
"不看。"铃说,"我在看你的手。"
她的手被伊莉丝握着,十指扣得很紧,像两根藤缠在一起。那是她此刻唯一确定的东西。
可是有些东西,正在从她脑子里离开。
不是一下子,是一点一点。
她忽然想不起,自己为什么要跳下来。
跳下来?对,她们要回去。回哪去?回……回一个有很多人等着她的地方。那些人里,有一个白头发的,背着剑……
"神代弦。"她念出声。
"对。"伊莉丝立刻接住,"神代弦。白发,左眉有疤,守在祖宅外面等我们。你记得。"
"我差点忘了。"铃说,声音发紧。
"我替你记着。"伊莉丝说,"你想不起来,就听我的。神代弦,小春,七濑,真行寺,白夜,阿银……这些名字,我念给你听,你跟着念。"
她们还在下沉。
光越来越暗,河水越来越慢,像一锅快要冷掉的、发着微光的汤。
铃跟着伊莉丝念那些名字。念到"阿银"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。
"阿银……是谁?"
伊莉丝的手僵了一瞬。
"是……"伊莉丝的声音也卡了一下,"一个很重要的人。你后面会想起来。"
"你也不记得了。"铃说。
"我记得。"伊莉丝说,但底气不足。
铃没有再问。
因为就在这时,四周的河水忽然停了。
不,不是停了。是她们不再下沉。她们浮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,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
光里,有声音。
是铃自己的声音。
不,是更年轻的铃。一个小女孩,在雪地里跑,摔倒了,被一只大手拎起来。那只手的主人,银发披散,背着一柄剑。
"师父。"小女孩笑着说。
铃看着这一幕,眼睛忽然发烫。
"别过去。"伊莉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很急,"那是井在留你。"
铃知道。她知道那是过去,是回不去的东西。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,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。
"铃!"
伊莉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回来。力道之大,让铃的肩骨"咔"地响了一声。
"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下去吗?"伊莉丝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铃猛地清醒过来。
"没忘。"她说,"回去。"
"那别看。"伊莉丝说,"看我的眼睛。"
铃照做了。
伊莉丝的眼睛是金色的,像两簇烧着的星火。在这片昏黄的光里,那是唯一烫的、活的东西。
"只看我。"伊莉丝说,"别的,都是过去。"
她们继续下沉。
那团暖黄色的光被甩在身后,越来越远,像一盏被水淹没的灯。
这次换伊莉丝开始沉默。
铃察觉到,握着自己的那只手,在发抖。
"伊莉丝?"铃喊她。
伊莉丝没有应。
铃转头去看。伊莉丝的侧脸浸在流动的微光里,金色的眼睛睁着,却空空的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"伊莉丝。"铃又喊了一声。
"……娘。"伊莉丝忽然说。
铃的心口一紧。
"伊莉丝!"
"她说,别走。"伊莉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,"她说,家里还留着一盏灯……"
是井。井在给伊莉丝看她的过去。
铃没有犹豫。她反手扣住伊莉丝的手,用尽全身力气,把她拽向自己。
"看着我!"铃喊,"你不是说要替我记着吗?你自己先别丢!"
伊莉丝浑身一震,眼神渐渐聚拢,重新有了光。
"我……"她喘着气,"我听见我娘了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,"我也听见我师父了。"
她顿了顿,把伊莉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"我们扯平了。"她说,"现在,一起回去。"
更深了。
光几乎没有了。四周是浓稠的、冰冷的黑暗,只有伊莉丝掌心那点星火,还固执地亮着,像黑暗中最后一粒火种。
铃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慢,慢得像要停下来。
"我们……是不是该到了?"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她转头,发现伊莉丝也在看着她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铃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最后一层,连声音都会被时间吃掉。
她握紧伊莉丝的手,用口型说:
"别松。"
伊莉丝点头。
星火忽然大亮,像有人往那粒火种上浇了一勺油。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,光从口子里涌进来,白得刺眼。
然后,是坠落。
真实的、被引力拽着的坠落。
铃的后背撞在什么硬东西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本能地护住怀里——护住什么?怀里是空的。
"伊莉丝!"
她喊出来,发现自己的声音回来了。
四周很静。有风,有虫鸣,有泥土和草叶的气味。
是地面。
她回来了。
铃撑着坐起来,右眼发花。她环顾四周。
是神代家的山下,那间祖宅外。天是灰的,像刚下过雨,空气里一股湿润的、混着草根的土腥味。
"伊莉丝?"她喊。
不远处,有人应了一声,低低的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伊莉丝半跪在几步外的草丛里,金发沾着泥,正费力地撑起身子。星火在她掌心熄了,只剩一点极淡的余烬,像一颗马上要凉的炭。
"到了?"伊莉丝问。
"到了。"铃说。
她看向山门口。
那扇门虚掩着,门槛上积着一层薄薄的、新落的水。
可是神代弦,不在这里。
他本来,应该在这里的。
铃的心提了起来。她挣扎着站起身,朝山门走了两步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。
不是虫鸣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像一个人,从她们刚刚爬出来的地方,一步一步,走了过来。
铃猛地转身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,照在来人的脸上。
白发。背剑。左眉一道疤。
是神代弦。
可他的眼神,不对。
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,从未见过的人。